午後暖陽褪去正午的熾烈,溫溫柔柔漫過整面落地玻璃,鋪灑在研學基地的原木長桌上。光潔的梨木胚版浸在天光裡,泛著細膩溫潤的淺黃肌理,一室清寧。
經過一上午的試運營磨合與午間細緻規整,整個工坊井然有序、煥然一新。圓頭刻刀、打磨砂紙、拓印宣紙按體驗分割槽整齊羅列,手工皂的天然原料與成品分門別類收納妥當。曾經滿是凜冽戾氣的安保場地,如今被梨木的清冽混著植物皂的淡香填滿,洗盡肅殺,只剩市井煙火的安穩治癒。
下午場的非遺體驗課,即將開場。
蘇清沅踩著輕柔的步子穿梭在各個體驗區,逐一細緻核查。
她指尖輕掃桌面固定的防滑膠墊,確認每一把刻刀都打磨得圓潤無鋒,適配孩童與長者安全使用;俯身核對皂品體驗區的原料批次,草木萃取的原液、天然皂基無一疏漏,杜絕任何新增劑隱患。
旁人只當這是一場普通的文旅體驗,唯有她深知其中深意。
臨州雕版沉寂數十年,歸根結底,是古法繁複晦澀、門檻過高,漸漸脫離尋常百姓的生活。她耗費心血打造這座研學基地,從不是為了跟風做網紅噱頭、博一時熱度,而是想把高深的非遺技藝拆解、簡化,讓男女老少都能上手、能感知,讓藏在老巷深館的百年手藝,真正落地市井,紮根人心。
沈硯舟始終跟在她身後半步距離,身姿挺拔靜默。
他從不插手她的細緻籌備,只默默佇立守護,目光牢牢鎖著女孩忙碌的纖細身影,眼底的溫柔層層沉澱,藏著旁人窺探不到的偏愛與縱容。
世人皆說,他關停轉型所有灰色產業、耗費資源改造舊場地,是為愛退讓、妥協軟肋。
可只有沈硯舟自己清楚,他是心甘情願,陪著她守護這一份純粹滾燙的初心。
待蘇清沅核查完最後一處物料,微微抬身舒展酸脹的肩背,一隻溫熱的掌心己然輕柔覆上她的後腰。力道剋制舒緩,精準揉開她久坐核查積攢的疲憊。
“都核查妥當了。”沈硯舟低沉的聲線浸著暖意,“不必事事親盯,有他們在。”
蘇清沅回頭望他,眉眼彎起清甜的弧度,眼底盛著細碎暖陽,澄澈又認真:“不一樣的。這是基地第一期完整標準化體驗課,是雕版走進大眾的新起點,我想做到極致。”
這不止是一堂簡單的體驗課,更是臨州雕版破圈傳承的第一步。
兩人低語間,不遠處的練習區傳來持續細碎的刻刀摩挲聲。
虎子依舊端坐原位,半點沒有午間休整後的鬆懈。
他小心翼翼保留著上午終於刻成的筆首長線,沒有急於貪快挑戰複雜紋樣,依舊沉下心死磕基礎走線。那雙常年攥著安保器械、佈滿厚繭的粗糲大手,此刻穩穩握著溫潤木柄刻刀,徹底收盡一身殺伐戾氣。
手腕放平,力道放緩,每一次推刀都穩而慢,循著木面肌理緩緩遊走。
桌角又多了兩塊作廢的梨木版,線條依舊歪扭深淺不一,卻再也沒有出現過往力道失控、首接刻穿板面的莽撞失誤。
短短半日,心性與技法的進步,肉眼可見。
沈硯舟眸光淡淡落於他身上,眸底掠過一抹淺淡讚許。
他最清楚這群老部下的底色。半生周旋紛爭、鎮場維穩,習慣了雷厲風行、硬碰硬闖,最缺耐心,最畏枯燥。讓鐵血硬漢放下器械握起刻刀,磨的從來不是手上的技藝,而是心底的戾氣與浮躁。
心性沉定,方才是真正的涅槃蛻變。
“虎哥他們真的很難得。”蘇清沅看著他執拗打磨的背影,心生暖意,“從前他們守秩序、鎮紛爭,護的是一方安穩;如今沉下心學手藝、守工坊,護的是非遺煙火。這份轉變,太不容易。”
“本心從未變過。”沈硯舟輕聲道,“從前以殺伐護安穩,如今以溫柔護傳承,皆是擔當。”
話音剛落,基地門口陸續響起輕快的腳步聲與孩童清脆的笑語。不少家長帶著孩子慕名而來,也有資深非遺愛好者專程到訪,皆是聽聞研學基地的口碑,想來親身感受雕版與古法皂的魅力。
人聲漸近,熱鬧初生,卻絲毫不顯嘈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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