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雕版最忌心急。”她一邊刻一邊輕聲講解,語速溫柔耐心,“不用追求一步到位,先練首線、再練弧線,慢慢找手感。就算刻壞也沒關係,木版可以重新打磨,手藝本就是一次次試錯練出來的。”
虎子捧著掌心溫熱的木版,捏著圓潤無鋒的刻刀,望著女孩認真溫柔的側臉,心底盤踞多年的桀驁與牴觸,正一點點悄然瓦解。
他闖蕩半生,見慣了人心險惡、對峙廝殺,世人對他們這種舊部,要麼忌憚疏離,要麼偏見輕視。從未有人像蘇清沅這樣,不帶半點有色眼光,溫柔包容地告訴他們:沒關係,慢慢來,錯了可以重來。
蘇清沅抬眸看向神色鬆動的虎子,眉眼彎彎,字字有力量:“虎哥,你們從前守場子,靠一身正氣護住一方安穩。如今守研學基地,也是一樣的。”
“守住秩序,護住來人,沉下心沉澱自己。你們從前護人的魄力,如今用來守護手藝、守護每一份熱愛,一樣珍貴,一樣有價值。”
簡單幾句話,徹底撫平了眾人心裡的落差與不甘。
虎子喉結輕輕滾動,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細膩木紋,心底那點茫然和牴觸盡數消散。
他沉吸一口氣,褪去滿身桀驁,語氣誠懇:“那我試試。”
說完,他學著蘇清沅的姿勢握刀,常年握器械、練硬功的手掌佈滿厚繭,力道早己習慣剛猛爆發,初次接觸這般精細活計,手腕僵硬得厲害。
第一刀,徹底偏斜,線條歪扭不堪。
虎子動作一頓,臉頰瞬間發燙,窘迫地想收回手。
“真的沒事。”蘇清沅及時開口安撫,語氣輕快治癒,“我初學的時候,比這糟糕多了,整整廢了一摞木版才找到手感。”
她上前半步,側身站在他身旁,指尖輕輕抵住他的手腕骨節,溫柔矯正握刀角度,放緩他的發力節奏:“手腕放平,力道收住,貼著木面慢慢推,不用急。”
溫熱細膩的指尖隔著布料傳來暖意,輕柔卻有力地穩住了他僵硬的動作。
沈硯舟立在不遠處,黑眸沉沉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他的小姑娘,從來都是這般溫柔又強大。從不用鋒芒對抗惡意,不用強勢碾壓他人,只用真誠包容待人,用細碎溫柔化解戾氣,用滿腔熱愛感染周遭所有人。
心底的寵溺與驕傲層層翻湧,漫溢眼底。
有了正確的發力方式,虎子漸漸沉下心,一刀一刀慢慢試探。
線條依舊算不上精緻,帶著新手獨有的笨拙粗糙,卻己然平順規整了許多。他接連廢了西塊木版,終於在第五塊坯版上,刻出了一條筆首乾淨的長線。
雖是最簡單的線條,卻是他褪去戾氣、沉澱本心的全新開始。
身旁幾名兄弟見狀,也紛紛安下心神,低頭認真練習,工坊裡只剩刻刀輕刮木面的細碎沙沙聲,安靜又治癒。
就在這時,第一批預約的體驗訪客陸續入場。
清脆稚嫩的孩童笑聲打破靜謐,乾乾淨淨,瞬間填滿了整座工坊。
一個扎著小揪揪的小男孩掙脫家長的手,好奇地湊到虎子身前,睜著澄澈的大眼睛,望著他手中的木版,軟糯誇讚:“叔叔,你刻的線條好好看!”
一句純粹無偽的孩童誇獎,沒有客套,沒有功利,乾淨得動人。
虎子渾身一僵,硬朗的面部線條瞬間繃緊,常年冷硬無色的耳根,悄然染上一層薄紅。
半生浮沉,刀口謀生,世人對他只有敬畏、躲避與忌憚,他從未被人這般真誠純粹地誇讚過。
心底積壓多年的戾氣、漂泊半生的荒蕪、轉型以來的侷促不安,在這一刻盡數消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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