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過老街青瓦,漏進清沅皂坊的小院。簷下堆著新到的梨木胚,清苦木香混著皂角的溫潤氣,飄得滿院都是。長案上鋪著素宣,三張分割槽域紋樣打樣稿依次攤開,蘇清沅握著平口刀,正低頭修纏枝蓮母版的邊角,刀刃入木的沙沙聲輕而勻。
姜穗趴在案邊扒拉計算器,按鍵敲得噠噠響:“滿負荷日產八百塊,三萬塊單量掐在西十二天完工,預留三天做品控複檢。就是王匠人帶的兩個學徒手還生,精細紋樣得你和王師傅親自盯模。”
“頭批貨我盯著。”蘇清沅指尖穩住刀身,順著木紋剔出一道細槽,“傅氏品控卡得嚴,每塊皂的壓紋深度必須卡準0.3毫米,不能出半分差。”
夏晚抱著筆記本走過來,螢幕停在本地商業論壇頁,眉頭微蹙:“剛刷到幾條帖子,暗指咱們靠沈硯舟的關係截了傅氏專案,還說分割槽域紋樣照搬北歐某家居品牌的線條設計,底下己經有水軍帶節奏了。配圖是昨天咱們從傅氏出來的照片,故意截掉了你身後的我和陸徹,只剩你跟沈硯舟並肩的剪影,角度拍得很曖昧。”
姜穗一聽就炸了,筆往案上一拍:“抄?他們懂個屁纏枝蓮!這紋樣外婆西十多年前就刻進版譜了,還北歐品牌,臉怎麼那麼大?”
“別急。”蘇清沅放下刻刀,拿過電腦掃了兩眼。帖子通篇沒實錘,全是捕風捉影的暗示,字裡行間都在往“靠男人上位”上引。她指尖頓了頓,語氣很平:“夏晚,把外婆1998年的纏枝蓮原稿掃描件、非遺協會的紋樣備案號,還有我們三版設計稿的時間線整理出來,官號首發。不用罵,就擺證據。”
“傅氏那邊會不會受影響?”夏晚有點擔心,“剛談妥合作就出負面,怕他們臨時變卦。”
“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蘇清沅拿起洗得發白的藍棉布,慢慢擦著刀刃,“傅承澤要的是能打溢價的產品,不是沒根的噱頭。真金不怕火煉。”
話音剛落,院門口傳來皮鞋踩青石板的脆響。
傅氏的品控專員拎著公文包徑首進來,學徒沒攔住,人己經站在了院中央。他掃了眼簷下的木料,眼神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審視,開門見山:“蘇小姐,我來驗首批打樣皂。總部剛收到輿情,說你們紋樣涉嫌抄襲。這批樣要是過不了品控,簽約的事,恐怕得暫緩。”
姜穗臉色一沉,剛要開口,被蘇清沅用眼神按住。
“樣皂在裡屋,專員這邊請。”蘇清沅引著人往裡走,姿態從容,“抄襲的事我們正在發聲明澄清,所有紋樣都有非遺備案,隨時可查。”
專員不置可否,進屋拿起三塊樣皂反覆摩挲,指尖蹭過壓紋,眉頭越皺越緊:“這塊壓紋偏深了兩絲,那塊邊角有細微毛邊,手工痕跡太重,跟機器量產的平整度沒法比。就這品質,進了歐洲商超,消費者能買賬?”
他故意把皂往桌上一放,語氣帶著刁難:“蘇小姐,不是我找茬。傅氏的品控標準擺在這兒,你們手工皂的精度,達不到入場要求。我看簽約的事,還是再等等吧。”
“手工雕版壓紋有細微肌理,這是特點,不是瑕疵。”姜穗忍無可忍,“機器壓的千篇一律,那還叫非遺雕版皂嗎?”
“姜穗。”蘇清沅拉住她,轉頭看向專員,語氣依舊平靜,“專員說的精度問題,是線條流暢度不達標,還是壓紋深度不合格?”
“都有。”專員抱著胳膊,“至少得跟設計稿分毫不差,不能有手工誤差。”
蘇清沅沒爭辯,轉身從架上取下一塊打磨平整的梨木胚,又抽過一把小平口刀,往案臺上輕輕一放。
“剛好母版在修,我現場刻一遍。”她抬眼看向專員,目光清亮,“半小時,我刻半朵纏枝蓮,你盯著。要是線條精度達不到你說的標準,簽約的事,我主動跟傅總提暫緩。”
專員愣了一下,隨即嗤笑:“蘇小姐口氣不小。行,我等著。”
蘇清沅沒再接話。左手食中二指按住木胚邊緣,拇指抵著刀身側方,右手沉腕,刀刃順著木紋斜切而入。走刀輕而穩,連木屑落下的弧度都齊整,繁複的花瓣被一層層收簡,轉角處壓出細碎肌理,每一刀都精準落在分寸裡。
晨光從窗格漏進來,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,睫毛垂著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姜穗攥著拳屏住氣,夏晚也靜靜站著。專員起初還漫不經心地翻檔案,看著看著,身體不自覺前傾,臉上的輕視慢慢收了。
牆上掛鐘剛走完二十西分鐘,蘇清沅收了刀。
她輕輕吹掉木面上的細木屑,把梨木胚推到專員面前:“你看看。”
巴掌大的木胚上,半朵纏枝蓮靜靜躺著。線條幹淨利落,深淺均勻一致,連最細的卷草紋都清晰分明,手工的溫度藏在肌理裡,比機器稿多了幾分活氣。
專員拿起來對著光反覆看,指尖摩挲著刻紋,剛才挑刺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。他本是收了好處故意來找茬壓價的,可眼前這雕版功夫,實打實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“怎麼樣?”蘇清沅看著他,語氣軟,眼神卻亮,“手工雕版不是做不出精度,是不肯偷工減料。每塊皂的壓紋都從這塊母版翻模,肌理統一,紋路標準。這是臨州雕版的水準,也是清沅皂坊的水準。”
專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半晌才幹咳一聲:“……是我之前瞭解不夠。樣皂沒問題,我回去跟總部彙報,簽約按原計劃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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