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漫過青瓦，落進工坊木格窗，皂角的清香味混著淺淡木粉味飄在空氣裡。首播帶起的熱度還沒褪，後臺訂單跳了一整夜，夏晚對著電腦核數據，指尖敲得鍵盤噠噠響，鏡片映著密密麻麻的數字：“截至今早八點，新增訂單一千兩百七十單，纏枝蓮款庫存剩兩百八十塊。皂基原料昨天剛補過，跟得上，就是梨木版耗得快，得再加訂一批。”
姜穗蹲在倉庫清點成品，聞言探出頭，馬尾掃過貨架：“不是一首跟老街王老闆訂嗎？他家梨木紋理最順，首接加單不就完了。”
蘇清沅正給剛脫模的皂修邊，指尖沾著點奶白色皂粉。剛要點頭，案頭手機嗡嗡震起來，來電顯示是合作了大半年的木料商王老闆。
“蘇老闆，實在對不住啊。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歉意，還有點發虛，“你昨天下的那批梨木，我這兒發不了了。林場那邊臨時卡了貨，定金我雙倍賠你，你趕緊找找別家，別耽誤事。”
蘇清沅眉頭微蹙：“王老闆，咱們合作這麼久，這批料我等著評審用，怎麼突然卡了？”
對方沉默兩秒，壓著聲音甩了句“有人遞了話，斷我銷路我扛不住”，就匆匆掛了電話，聽筒裡只剩忙音。
姜穗一聽就炸了，拍著木墩站起來：“肯定是傅承澤那孫子！明著搶名額搶不過，就背地裡卡原料？缺德不缺德！”
“未必是他一個人。”夏晚指尖飛快掠過鍵盤，調出臨州幾家木料廠的聯絡方式，“沈二叔最擅長借刀殺人，多半是他牽線搭傅氏的資源，想卡著咱們的木版，讓評審會拿不出像樣的展品。”
蘇清沅放下修皂刀，指尖輕輕叩了叩案面。臨州周邊能出合格老梨木的林場就那三家，對方提前打了招呼，等於把常規供貨路全堵死了。
“我先問一圈。”她拿起手機，翻出幾個業內交流過的木料商號碼，挨個撥過去。
結果如出一轍——要麼說庫存告急，要麼說近期不接散單，語氣都帶著幾分避諱，擺明了是提前打過招呼。
“太過分了！”姜穗氣得臉都紅了，“不就是個出海名額嗎？至於趕盡殺絕？我給我爸打電話，他認識做木材生意的朋友，肯定能弄到料！”
“先別麻煩叔叔。”蘇清沅按住她的手，眉眼溫軟卻透著穩勁兒，“臨州縣份多，未必所有林場都買傅氏的賬。實在不行我去周邊縣裡收，外婆還留了幾塊老梨木，先緊著評審樣版用，撐過這陣子沒問題。”
她語氣平平，卻像顆定心丸，姜穗躁起來的火氣漸漸壓了下去。
裡間布簾被輕輕掀開，沈硯舟走了出來。他剛和陸徹通完電話，指尖還捏著手機，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，神色淡淡的。
“木料的事，我知道了。”他走到蘇清沅身邊，伸手拂掉她髮梢沾的一點木絮，動作自然，“星硯文旅有批儲備老梨木，本來是給非遺合作專案備貨的，都是存放五年以上的陳料，密度夠，刻細紋不崩。我讓陸徹對接了，按正常供貨價走，下午就能送過來。”
蘇清沅抬頭看他，有點意外：“會不會耽誤你們的專案？”
“不耽誤。”他揉了揉她的發頂，語氣輕描淡寫，“後續專案也要用你的雕版做體驗內容，算提前備貨。”
話說得周全，既解了燃眉之急，又全了她的自尊心，半分施捨的意味都沒有。蘇清沅心裡一暖，彎眼笑了：“那謝謝你啦，沈先生。”
旁邊姜穗偷偷衝夏晚擠眼睛，被夏晚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下腰。
沒到中午，陸徹就送來了木料樣品。老梨木紋理細密沉實，敲上去聲音悶而厚重，是刻精細紋樣的上佳料子。他放下木料，走到沈硯舟身側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沈總，查清楚了。打招呼的是傅氏採購部，張磊牽的線。二叔許了沈家建材的獨家渠道，換傅氏幫他壓皂坊的生意。”
頓了頓，他又補了句：“還有，文旅局今早收到實名舉報信，說咱們皂坊的非遺傳承資質是花錢買的。文創科剛來電，讓下午下班前補傳證明材料。”
“有完沒完了！”姜穗瞬間皺起眉，“剛舉報完衛生又舉報資質，招數能不能新鮮點？”
蘇清沅倒是很平靜。她走到儲物櫃前，開啟最裡面的樟木箱——箱子帶著淡淡的樟腦香，銅鎖磨得發亮，是外婆當年陪嫁的物件。裡面整整齊齊摞著傳承證明：非遺傳承人證書封皮磨起了毛邊，歷年獲獎的獎狀壓得平整，雕版協會的備案檔案和幾代人傳下來的手抄版譜，每一樣都帶著歲月的重量。
“都在這兒。”她拿出證書和檔案遞給夏晚，“掃描成高畫質版發過去，順便把外婆早年的非遺專訪、協會的傳承記錄一起附上。真的假不了。”
夏晚接過檔案，指尖碰到泛黃的紙頁，心裡也跟著沉了沉。陽光落在證書的公章上，紅印鮮亮，厚重又踏實。
沈硯舟看著蘇清沅蹲在樟木箱前整理檔案的側臉，眸色沉了幾分。
“二叔是急了。”他聲音很低，裹著點冷意，“幾招都沒討到好，就開始亂出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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