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亮透，老街工坊的木門被晨霧浸得發潮，吱呀一聲推開。夏晚攥著平板走進來，鞋尖沾了點青石板的露水，徑首走到工作臺前：“清沅，宗族私群和商圈小號都傳開了。說你藉著宗親宴攀沈總上位，還說伴手禮成本才幾塊錢，純靠沈家名頭賺黑心錢。”
蘇清沅正蹲在矮凳上修纏枝蓮木版，平刀順著木紋走，指尖沾著細碎的梨木粉。她抬眼掃了下螢幕上七零八落的流言，刀沒停，隻眼尾彎了彎：“意料之中。昨天二嬸吃了癟，總得找地方找補。”
“不止閒話。”夏晚把平板翻到下一頁，“陸徹剛傳訊息，沈二叔串聯了張、李、王三位族老，臨時改了今天的股東會地點，放去老宅宗族會議室開。明著議季度財報，實則拿‘宗族顏面’說事，逼沈總跟你劃清界限。”
刻刀頓了半秒，梨木上留下一道淺痕。蘇清沅放下工具，用棉麻布擦淨指尖的木粉，起身走到置物架前，從櫸木盒裡取出一沓蓋著紅章的檔案：“沒事。你把伴手禮的原料採購單、第三方質檢報告，還有上個月籤的那三家酒店訂單整理好，下午我跟沈先生一起過去。”
她語氣還是軟的，卻半點沒慌。清沅皂坊從立項到落地，每筆賬都明明白白，從來不是靠沈家撐起來的空架子。
與此同時，星硯集團頂樓。
陸徹站在辦公桌前彙報，聲線平得沒有起伏：“沈總，二叔串聯三位族老，股東會改去老宅宗族廳，意在拿宗族規矩壓您。桃若溪上午去了老宅，給三老太太送了盒燕窩，待了九分鐘，沒見著三老太爺。”
沈硯舟指尖轉著枚白玉扳指，目光落在窗外的雲影上，黑眸沒什麼波瀾：“知道了。會議提前到一點。派車去工坊接清沅，讓行政把投影裝置提前布到宗族廳。”
“要不要準備公關通稿？”
“不用。”他抬眼，冷光從眼底掠過去，“他們要說法，我當面給。”
沈氏副總辦公室裡，沈星辭剛聽完助理彙報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銀扣。手機震起來，是桃若溪的電話，聲音裹著恰到好處的哭腔：“星辭，股東會的事你聽說了嗎？族裡閒話好難聽……你去勸勸小叔好不好？別讓他跟族老們對著幹，對他影響太大了。”
沈星辭捏了捏眉心，語氣淡得沒溫度：“小叔做事有分寸，輪不到我們管。你也少摻和，免得惹一身腥。”
沒等對方再接話，他首接掛了電話。螢幕暗下去的瞬間，他皺了皺眉——二叔那點心思他清楚，拿蘇清沅當由頭是假，想奪小叔的權才是真。至於桃若溪，看似好心，實則巴不得蘇清沅被掃地出門。
下午一點，老宅宗族廳。
老紅木長桌擦得發亮，兩側坐滿族老與股東，酸枝椅配著青瓷茶碗，茶煙嫋嫋。沈二叔坐在上首側邊，端著茶碗抿得慢悠悠，一臉公允。
門被推開時，滿廳目光齊刷刷聚過去。沈硯舟走在前面，深灰西裝襯得肩線冷硬；蘇清沅跟在他身側，淡青色旗袍配米白披肩，手裡抱著個素紋檔案袋，安安靜靜的，半點怯場的樣子都沒有。
誰都沒料到，他會把人首接帶進宗族股東會。
沈二叔放下茶碗，咳嗽一聲率先開口，調子端得很正：“硯舟，今天叫大家來，也沒別的事。近來族裡閒話太多，說你為了個外姓姑娘，不顧沈家百年顏面。宗親宴上你當眾放話要娶她，這事，總得給各位族老一個交代。”
首排的白鬍子族老跟著點頭，龍頭柺杖戳得地面咚咚響：“是啊。這姑娘跟星辭有過婚約，你是星辭親小叔，這麼不清不楚的，傳出去人家要笑我們沈家亂了輩分。再說她一個做肥皂的，能幫沈傢什麼？別是衝著家產來的。”
這話一落，底下紛紛附和，多是守舊的旁支長輩，話裡話外都覺得蘇清沅配不上，更配不上沈家。
蘇清沅沒等沈硯舟開口，往前站了半步，微微欠身，禮數週全：“各位長輩好。我是蘇清沅，清沅皂坊的負責人。既然大家有疑問，正好人齊，我解釋兩句。”
她示意夏晚接上投影，幕布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採購清單：“先說伴手禮的事。這是原料採購單，橄欖油是西班牙特級冷榨的，茉莉精油是蘇州百年香廠的頭道油，洋槐蜜是臨州西山的頭茬蜜，每一樣都有票據和質檢報告。單算原料，一塊皂成本三十二塊，還不算雕版、人工、硃紅錦盒。宗親宴這兩百一十六份，我一分錢沒賺，全是心意。說我賺沈家黑心錢，這話我不認。”
她指尖點了下翻頁，跳出三份蓋著公章的合同：“這是上個月，皂坊跟臨州另外三家高階酒店的供貨訂單，簽得比星硯的伴手禮訂單早半個月。我的皂坊不靠沈家，也能活下去。我跟沈先生在一起，圖的也不是沈家的家產。”
票據清清楚楚，連付款憑證、物流底單都附在後面，做不了假。底下議論聲小了大半，幾位老太太湊在一起低聲說“看著倒是實在”，臉色緩和了不少。
沈二叔臉色一沉，立刻調轉話頭：“就算錢上沒問題，輩分規矩總沒錯吧？你跟星辭有過婚約，再跟硯舟在一起，就是壞了祖宗定的規矩！我們沈家的門，不能讓你這種身份的人進！”
這話戳在宗族根上，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又僵住。幾位族老紛紛頷首，覺得倫常規矩是頂大的事，半分亂不得。
蘇清沅看著沈二叔氣急敗壞的樣子，忽然笑了笑。她沒跟他掰扯什麼祖宗規矩，反而轉身走到沈硯舟身邊，在滿廳倒抽冷氣的目光裡，微微俯身，輕輕坐到了他腿上。
耳尖悄悄泛了點紅，眼神卻亮得很，半分不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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