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宗族驅逐，作罷。”
沈父沙啞的話音落定，議事大殿死寂數秒，才陸續響起幾聲壓抑的輕嘆。
鎏金樑柱投下冷硬的光影，族老們捻佛珠的捻佛珠、捋鬍鬚的捋鬍鬚，彼此交換著複雜眼色。沒人再敢當眾反駁，可也沒人真正心服。百年規矩被後輩當眾撕開缺口，對這群守了一輩子舊禮的老人而言，不亞於在宗祠牌位前動了根基。可沈硯舟攤開的兩份檔案就擺在那裡——星硯絕對控股權、海外文創合作訂單，樁樁件件都是沈家攀不上的底氣，真把人逼走，虧的只會是宗族自己。
沈二叔立在原地，袖中拳頭攥得指節泛白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掐出幾道紅痕。
從匿名信造勢到連夜煽動族老，他布了小半年的局，原以為能借家主怒火把沈硯舟徹底踩下去，順理成章接過宗族大權。沒成想沈硯舟根本不把沈家權位當籌碼，手裡攥的底牌比他預想的厚了十倍。滿肚子陰私算計全撞在實打實的底氣上，震得他胸口發悶。他抬眼想再拱幾句火，對上沈父疲憊卻銳利的目光，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桃若溪更是渾身脫力，踉蹌著後退半步，指尖攥住廊柱上的木紋，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強站穩。
她最後的指望也碎了。
本以為宗族規矩是最硬的枷鎖，能把蘇清沅牢牢擋在沈家門外，逼著沈硯舟回頭。可現在枷鎖被沈硯舟親手砸爛，連沈父都退了步。她處心積慮裝了大半年的溫順懂事，在人家並肩而立的身影裡，連個像樣的笑話都算不上。眼眶紅了又紅，她正想擠出幾滴淚扮柔弱，抬眼卻撞進沈星辭冰冷的目光裡，剛醞釀好的眼淚硬生生卡在眼眶，連呼吸都頓了半拍。
沈星辭站在角落，將她前後兩幅面孔的切換看得一清二楚。
心裡那點因愧疚生出的遷就，徹底涼透了。
他沒再看桃若溪一眼，目光掠過人群中央的少女。蘇清沅背脊挺得首，側臉軟乎乎的，眼神卻亮得扎眼。那是他從前嫌太張揚、不懂示弱的性子，如今看來，倒比身邊這副溫吞假面鮮活百倍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他沒再多留，轉身率先走出大殿。
蘇清越這時邁步上前，停在兩人身側。他指尖敲了敲妹妹手裡攥著的梨木雕版，聲線冷硬卻護短：“沒吃虧？”
蘇清沅抬頭衝他彎眼笑，搖了搖頭。
“嗯。”蘇清越目光轉向沈硯舟，語氣平淡卻分量十足，“沈家內務，蘇家不插手。再有人拿規矩當幌子欺負我妹，蘇氏奉陪到底。”
沈硯舟微微頷首，攬著蘇清沅的手臂緊了緊，聲線低沉篤定：“不會有那一天。”
幾句話落定，沈硯舟沒再跟殿內眾人寒暄，也沒去看主位臉色難看的沈父。他垂眸看向懷裡的人，語氣瞬間軟下來：“悶不悶？我們走。”
蘇清沅點點頭，任由他攬著腰，一步步走出肅穆壓抑的議事大殿。
殿外風過迴廊，捲起簷下銅鈴輕響，風裡還裹著點淺淡的梨花香，比殿內凝滯的空氣鮮活了太多。沈硯舟走得很慢，刻意護著她避開廊下石階的陰影，走到陽光下時，才微微俯身，指尖輕輕拂過她的指腹。
“沾木屑了。”他低聲說。指腹帶著常年握筆、握刻刀磨出的薄繭，蹭過指腹軟肉，有點癢，也很暖。
蘇清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方才攥著雕版太用力，梨木細屑嵌在指縫裡，她自己都沒察覺。她晃了晃手裡半成型的纏枝蓮雕版，軟聲說：“出門時沒刻完，隨手揣著了，沒想到鬧了這麼一齣。”
“帶著也好。”沈硯舟接過雕版，指尖摩挲過淺淺的紋路，“你的東西在哪，我在哪都安心。”
兩人並肩沿著迴廊往靜園走，身後的議論聲漸漸遠了。陽光穿過廊下木格窗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光影，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，溫軟得不像話。
大殿內，族老們陸續散場後，沈二叔留了下來，磨磨蹭蹭走到主位旁，依舊是一副憂心宗族的懇切模樣：“家主，今日就這麼算了？硯舟當眾悖逆家規、偏護外姓，若是輕描淡寫揭過去，往後旁系子弟個個效仿，都為私情罔顧規矩，沈家百年體統，豈不是蕩然無存？”
沈父閉著眼靠在椅背上，聞言緩緩睜眼，目光冷得像冰：“體統？沈家的體統，靠的是能撐住家業的人，不是靠幾條死規矩撐門面。”
一句話堵得沈二叔啞口無言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“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，別當我看不見。”沈父語氣沉了沉，帶著警告，“安分點，還能保你一房安穩。再在背後搞小動作，你自己知道後果。”
他揮了揮手，顯然不願再多談：“下去吧。”
沈二叔咬了咬牙，只能躬身退下。走出大殿的瞬間，臉上的恭順盡數褪去，只剩陰鷙。他當然不會就這麼算了。沈硯舟有星硯、有海外訂單又如何？只要人還在沈家老宅，就有軟肋可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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