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夜色沉凝，沈家老宅正廳寒意刺骨，比窗外呼嘯的晚風更讓人窒息。
桃若溪派去傳訊的下人尚未歸來，偌大廳堂死寂沉沉，落針可聞。主位上的沈父周身氣壓低至冰點，一張素來威嚴持重的臉，此刻覆滿層層陰翳，翻湧的怒意壓得滿室凝滯。
方才陸徹帶回的那句回話，如同一塊巨石，狠狠砸碎了沈家百年不變的宗族鐵規，狠狠摜在沈氏全族的臉面之上。
沈硯舟態度決絕，字字鏗鏘：族譜可棄，特權可舍，家世可斷，唯獨蘇清沅，此生絕不放手。
這哪裡是晚輩的辯解，分明是公然的決裂。
沉默僵持良久，沈父胸腔怒火徹底炸裂，一聲怒喝震徹廳堂：“放肆！”
厚重掌心狠狠拍落，狠狠砸在百年紅木桌案上，震得案上青瓷茶盞劇烈搖晃，滾燙茶水潑灑而出，順著深邃木紋蜿蜒流淌，像極了沈家此刻搖搖欲墜、狼狽不堪的體面。
“我沈家栽培你數十年，予你滔天權勢、頂級基業、名門尊榮！”沈父眼底寒芒凜冽，語氣恨鐵不成鋼，滿是冰冷失望，“你卻為一介外門女子，悍然忤逆家規、割裂血脈羈絆！當真被情愛矇蔽雙眼，愚不可及！”
他執掌沈氏半生，畢生信奉門第規矩、血脈傳承與家族榮光。在他固有的認知裡，所有兒女私情皆是虛妄，唯有宗族存續、權勢根基，才是立身傳世的根本。他從未料到，自己最引以為傲、最寄予厚望的沈硯舟，會不惜賭上半生打拼的一切，只為護住一個不被宗族接納的姑娘。
廳堂側方，桃若溪垂首靜立，柔順的長髮遮過半張臉頰，長睫死死壓著眼底幾乎藏不住的狂喜。
這就是她想要的結局。
她太懂沈父的固執，也摸透了沈家的行事底線。順從尚有周旋餘地，可沈硯舟這般硬剛到底、不惜決裂的姿態，只會徹底激怒整個宗族，將所有退路盡數堵死。
心中算計翻湧，她面上依舊是那副溫順謙卑、善解人意的模樣，緩步上前，嗓音柔婉怯懦，句句看似勸解，實則句句拱火，刀刀致命：“家主息怒，千萬彆氣壞身子。硯舟小叔只是年輕執拗，一時被情愛衝昏頭腦，並非有意忤逆您。可此事鬧大，外界不會評判私情對錯，只會詬病沈家管教不嚴，最後所有汙名，都會落在清沅妹妹身上，說她魅惑長輩、挑撥宗族骨肉紛爭。”
這番話精準拿捏了沈父最重臉面的軟肋。
相較於沈硯舟的忤逆叛逆，沈家更怕淪為整個臨州頂級圈層的笑柄，被人詬病家風敗壞、門楣蒙塵。
桃若溪餘光悄然斜掠，落在身側一動不動的沈星辭身上，眼底藏著一絲微弱的試探。
她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。
她陪在沈星辭身邊數年，自認情深義重，此刻風波西起、人人非議，她盼著沈星辭能念著舊情，開口為她辯駁一句，看清蘇清沅所謂的“無辜”，徹底厭棄對方。
可此刻的沈星辭，早己心如死灰。
他脊背繃得筆首，渾身僵冷，周身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死寂與蒼涼。短短半晚對峙，讓他徹底撕碎了過往所有的執念與偏見，看清了所有人的真面目。
沈硯舟看似悖逆宗族、離經叛道，實則坦蕩赤誠，敢為愛對抗世俗強權，敢為真心捨棄半生榮華，活得磊落通透。
反觀他自己，狹隘膚淺、識人不明，錯把毒蠍心腸當成溫柔良善，將一片赤誠真心棄如敝履。
身邊這個柔聲勸誡、處處顧全大局的女人，皮囊溫順，內裡陰毒狠戾，躲在幕後煽風點火、步步算計，借宗族的權勢當刀，一點點構陷、打壓無辜之人，踩著別人的絕境，妄圖攀高登頂。
曾經的他，沉溺桃若溪刻意營造的溫柔體貼，嫌棄蘇清沅沉靜內斂，終日埋頭雕版手藝、不懂豪門逢迎，甚至在退婚當日，當眾首言“若溪更懂我”。
如今回頭再看，只覺荒唐可笑，滿心悔恨翻湧灼燒五臟六腑。
是他親手推開了滿心赤誠待他的姑娘，是他親手將她推入滿城非議、宗族針對的絕境，可事到如今，他身居沈家，罪孽在先，連一句辯解、一次彌補的資格都沒有。
沈星辭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，指節泛出青白，指尖涼得刺骨，喉間堵滿酸澀苦澀，自始至終緘默無言。
他無話可說，亦無顏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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