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入夜，黑雲壓城。
沈家老宅正廳的燈火慘白刺眼，驅散了暮色，卻驅不散滿室沉沉的戾氣。
白日那場撕破臉面的宗族對峙過後，喧鬧散盡，可長輩們根植心底的門第偏見、怒火怨懟，半點未曾消解。無聲的威壓籠罩整座廳堂，比深夜的寒風更刺骨寒涼。
一眾旁支長輩陸續拂袖離場，滿庭沉寂，最後只留沈父端坐主位。
他指尖一下下叩擊著厚重的紅木桌案，篤、篤、篤——沉悶的聲響規律又冰冷，像一道倒計時，懸在沈硯舟的頭頂，也懸在這場不對等的對抗之上。
在沈父眼裡，方才眾人的規勸終究太過溫和。
沈硯舟是沈家最拔尖的繼承人，掌商界命脈、擔家族未來，卻一意孤行為一個外門姑娘，忤逆家規、決裂宗族。這於世代矜貴的沈家而言，己是百年難遇的醜聞。今日姑息一分，來日沈家百年攢下的門第威嚴、規矩體面，便會盡數崩塌。
廳堂側方，桃若溪垂手而立，身姿纖細柔弱，眉眼溫順低垂，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。
方才她幾句看似公允的勸解，早己暗中火上澆油，徹底坐實了蘇清沅“攀附豪門、糾纏長輩、敗壞倫常”的汙名，挑動了所有長輩的牴觸之心。
長睫遮掩下，她眼底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狡黠快意，面上卻半點不露，嗓音軟婉怯懦，恰到好處地勸慰：“家主息怒。硯舟小叔只是一時情根深種，失了分寸，清沅妹妹年紀輕、心性執拗，想來也是不懂世家規矩。只是流言越傳越廣，再僵持下去，不止沈家顏面掃地，整個臨州頂層圈層，都會藉機詬病沈家管教不嚴。”
句句寬慰，句句誅心。
她精準拿捏了沈父最重臉面的軟肋，不動聲色將所有過錯，牢牢扣在蘇清沅身上。
沈父眸色愈發沉冷，周身氣壓低到極致，一室空氣近乎凝滯。
不遠處，沈星辭孤身立在廊柱陰影裡，全程靜默無聲。
今夜之前，他始終為自己的選擇自洽。他厭棄蘇清沅終日埋首雕版、沉靜寡言的性子，偏愛桃若溪的溫柔體貼、事事順從，甚至曾篤定一句“若溪更懂我”，親手終結婚約，將滿心赤誠的姑娘推開。
可今夜，他親眼看清了所有真相。
眼前的女人，溫柔是演的，大度是裝的，善解人意全是算計。她藏在溫順皮囊下的陰毒狹隘，藉著宗族的權勢，步步構陷，非要逼得蘇清沅身敗名裂、無路可退才肯罷休。
反觀那個被萬人唾罵的姑娘，踏實守著非遺本心，勤懇經營事業，坦蕩赤誠，從未害人半分。
是他識人不清、棄珠拾礫，是他當年的自負淺薄，親手將無辜的蘇清沅推入非議深淵，如今還要連累她承受整個沈家的針對與打壓。
滔天的悔恨狠狠席捲西肢百骸，堵得他胸口發悶，幾乎窒息。
他五指死死攥緊，指節繃得泛白，掌心掐出深深的紅痕，眼底最後一點對桃若溪的殘存情意，徹底冰封、寸寸碎裂。
可他終究無話可說，亦無能為力。
他是這場悲劇的開端，話語權微薄，罪孽在先，連開口替蘇清沅辯解一句的資格，都沒有。只能站在原地，眼睜睜看著風雨傾覆，看著無辜之人受盡刁難。
桃若溪全然無視身側男人的死寂與冰冷，依舊維持著乖巧謙卑的姿態，靜靜等候最終結果。
她太懂沈家的規矩。
門第大於私情，體面重於真心。在這些老派長輩眼中，情愛皆是累贅，宗族榮光、家族權勢，才是畢生根基。她篤定，只要持續步步緊逼，沈硯舟終有妥協之日，蘇清沅必定會在滿城汙名與事業打壓下，狼狽退場。
良久，沈父抬眸，冰冷威嚴的嗓音劃破沉寂，落下一道毫無轉圜餘地的終極通牒。
“傳話給沈硯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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