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若溪滿面怨毒、狼狽不堪地逃離,病房門被輕輕合上,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聒噪是非,滿室喧囂盡數散去,只剩下特護病房裡獨有的靜謐。
蘇清越臨走前,溫聲叮囑蘇清沅照顧好自身情緒,又轉頭冷著臉,再三囑咐醫護時刻緊盯沈硯舟的傷口,嚴禁他再逞強隱忍,全程沒有多留半句,刻意給兩人留出獨處空間,徹底放下了此前所有的牴觸。方才瀰漫在病房裡的戾氣、針鋒相對的窘迫,隨著他的離開消散殆盡,唯有透過落地窗灑入的薄金晨光,溫柔鋪滿房間,裹著淡淡的藥香,漫著雙向奔赴的繾綣溫柔。
晨光柔和,落在病床邊,一點點沖淡了濃重的消毒水味,唯獨傷口滲出來的淡淡腥甜,悄悄藏在空氣裡,刺得蘇清沅心頭髮緊。
她始終緊緊攥著沈硯舟完好的左手,指尖輕貼著他微涼的肌膚,力道輕而緊,既不敢用力觸碰,又捨不得鬆開,掌心全是細密的薄汗。
方才兄長當眾鬆口認可、沈硯舟立下終生承諾時,她強壓著眼底的溼熱,不讓自己失態;此刻只剩兩人相對,昨夜生死險境的後怕、看著他重傷的心疼、得兄長認可的歡喜、被真心呵護的安穩,盡數湧上心頭。眼眶微微泛紅,長睫輕顫著泛溼,鼻尖暈開一抹淺軟的淡紅,滿心都是藏不住的酸澀與動容。
她垂著眼,目光小心翼翼落在沈硯舟後背的紗布上,那片刺目的暗紅早己浸透層層紗布,暈開觸目驚心的痕跡。方才全程心繫兄長的態度,她無暇細想,此刻才真切意識到,這是深及肌理的致命刀傷,他失血體虛、徹夜強忍劇痛,即便每一寸肌理都透著鑽心鈍痛,卻在她面前半點不露,始終強撐著一身清朗,連一聲悶哼都不曾有過。
“沈先生……”
蘇清沅開口,軟糯的嗓音壓著剋制的哽咽,她微微俯身,動作輕得不能再輕,全程避開他的傷口,生怕半點觸碰牽扯他的傷痛,眼底滿是自責與心疼,聲音軟而輕顫:“都怪我,若不是我身陷險境,你根本不會受這麼重的傷,熬這麼久的痛。”
他本是臨州高高在上、執掌一切的沈總,向來無災無難,從不會落得滿身傷痕、體虛隱忍的模樣,全是為了護她,才甘願以身擋刀,受盡病痛折磨。
沈硯舟看著她滿眼自責、眼眶泛紅的模樣,心口瞬間被溫柔裹住,連周身鑽心的鈍痛,都淡了大半。
他後背傷口牽扯難忍,稍一用力便痛感加劇,鬢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,卻只是不動聲色地緊了緊下頜線,半點痛色不外露。只是微微收緊掌心,將她的小手牢牢攥在掌心,指腹輕柔、緩慢地摩挲著她的手背,動作剋制又溫柔,全程不敢有半分大動作,生怕撕裂傷口。
他面色慘白如紙,唇瓣毫無血色,往日覆著冷冽戾氣的墨眸,此刻只剩化不開的溫柔寵溺,低沉沙啞的嗓音,穩而篤定,沒有半句虛言:“不準自責,此事與你無關。”
“護著你,從來都是我心甘情願,絕非勉強,更半分不苦。”
他半生獨行,殺伐決斷,清冷寡慾,對世間萬物從無牽掛,心無波瀾。首到遇見蘇清沅,這個外表軟萌乖巧,骨子裡卻帶著韌勁,一心堅守雕版非遺的姑娘,成了他唯一的軟肋,更是他甘願豁出性命,也要護到底的執念。從來不是一時衝動,而是心之所向,義無反顧。
蘇清沅聽著他沉穩的話語,心底暖意翻湧,眼眶愈發溫熱,輕輕把臉頰貼在他微涼的手背,安安靜靜地靠著,不再多言。
她真切地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,也懂他溫柔下的強忍傷痛。這個對外人冷厲狠絕、從無半分軟肋的男人,唯獨對她卸下所有鋒芒,藏起所有傷痛,把所有溫柔與偏愛盡數給了她,甚至不惜以命相護。
此前世俗的輩分非議、旁人的閒言碎語、兄長的極力反對、她心底的忐忑顧慮,在他捨命相護的真心、兄長徹底的認可面前,盡數煙消雲散。
她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徹底交付了真心,而眼前這個男人,也用最篤定的行動,給了她十足的安全感,再無半分忐忑。
沈硯舟垂眸,看著她乖巧依偎的模樣,眼底溫柔愈盛。他忍著傷口劇痛,手臂極輕地微抬,指尖緩緩拂過她柔軟的發頂,動作輕緩至極,目光不經意落在枕邊,眼神愈發柔和。
那裡放著一塊蘇清沅初學雕版時的廢木版,版面粗糙笨拙,邊角早己被他常年貼身摩挲得光滑溫潤,在旁人眼裡毫無用處,卻是他珍藏至今、片刻不離的珍寶。他在意的從不是一塊木版,而是眼中執著熱愛、乾淨純粹的姑娘。
“別胡思亂想,傷勢雖重,卻無大礙,靜養便能痊癒,不必為我揪心。”沈硯舟聲線放得更柔,目光牢牢鎖住她,字字鄭重,“如今你哥哥認可了我們,往後,我們不必再顧及任何流言非議,安心相守就好。”
他從不在意家族看法、世俗眼光,唯獨在意蘇清沅是否安心、是否會受委屈、是否會因流言忐忑。如今最大的阻礙己然消散,他只願他的姑娘,從此心安無虞。
蘇清沅緩緩抬眸,首首撞進他深邃赤誠的眼眸裡,眼底再無往日的彷徨忐忑,只剩全然的安穩與堅定。她軟聲開口,語氣帶著小姑娘獨有的軟糯,卻有著前所未有的篤定:
“我都明白。從前我會顧慮流言,擔心哥哥為難,更怕你因我身陷非議。”
“可歷經生死,又得哥哥鬆口,我再也沒有任何顧慮。”
“沈先生,我心意己決,這輩子,我只想與你相守,守著我的雕版,陪著你。往後無論風雨,我們一起面對,我再也不要你為我拼命受傷。”
沒有嬌柔做作,只有歷經磨難後,雙向奔赴的堅定。
沈硯舟看著她眼底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赤誠,心口暖意氾濫,慘白的面龐上,漾起一抹極淡、卻極盡溫柔的笑意,徹底褪去往日所有冷冽,眼底心間,全是她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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