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越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,病房門被他輕手帶上,咔嗒一聲落了暗鎖,徹底將外界的風聲與潛藏的危機隔在門外。午後的日色透過素白紗簾,濾成溫軟的碎光,淺淺鋪在米白色病床上,外婆留下的榆木老鵰版泛著溫潤光澤,清冽木香緩緩散開,堪堪壓下碘伏的淡苦藥香。方才劍拔弩張的緊繃感散得乾乾淨淨,靜謐的病房裡,只剩滿室繾綣溫柔。
方才對著蘇清越,沈硯舟強撐著一身戾氣,脊背繃得筆首,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,半點傷痛都不曾外露。此刻旁人一走,周身緊繃的力道驟然垮下,後背深可見骨的刀傷驟然發難,牽扯著皮肉與筋骨,鈍痛密密麻麻涌上來,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。每一次吸氣,都帶著細碎的滯澀感,他指尖不自覺攥緊身下的純棉被褥,指節泛出青白,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,滴在病號服領口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原本冷冽如寒玉的眉眼,也因隱忍的痛楚,蒙上了一層淺淡的蒼白,連唇角都繃得微緊。
一首守在旁側的蘇清沅瞬間捕捉到他的異樣,方才因哥哥鬆口的甜軟笑意瞬間僵在臉上,滿心歡喜盡數化作揪心的疼。她踮著小腳快步湊過去,腳步輕得像貓,生怕驚擾到他,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角,觸到一手冰涼的薄汗,眼尾瞬間泛紅,水汽氤氳在眼底,打轉著不肯落下。
“沈先生……是不是傷口又扯到了?都怪我,方才只顧著開心,半點都沒留意你的傷……”她聲音軟乎乎的,帶著濃重的自責,小手懸在半空,小心翼翼避開他的後背,只敢輕輕扶著病床扶手,想幫他調整靠墊,又怕弄疼他,笨拙又無措,全然是嬌軟小千金的模樣。
沈硯舟垂眸看著小姑娘泛紅的眼尾,心口的劇痛瞬間被柔情壓下。他忍著傷口的撕扯感,緩緩抬起左側完好的胳膊,指尖帶著常年握筆、執掌產業磨出的薄繭,輕輕拭去她眼尾的溼意,動作輕得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。他嗓音因傷痛帶著濃重的沙啞,卻刻意放得極低、極柔,生怕嚇著她:“傻姑娘,不疼,一點都不礙事。能換蘇大哥鬆口,能讓你徹底安心,這點傷,不值一提。”
說話間,他順勢攥住她微涼的小手,掌心的溫度牢牢裹著她的指尖,力道輕而緊,像是攥著此生唯一的光。蘇清沅乖乖在床邊蹲下,另一隻手攥著乾淨的棉巾,一點點擦去他額角、下頜的冷汗,動作輕緩又細緻,眼底的心疼與依賴,全都落在沈硯舟眼裡。
昨夜刀鋒相向的畫面猝不及防撞進腦海,蘇清沅指尖微微發顫,不敢去細想,若是那刀落在他身上再偏一分,如今會是怎樣的光景。後怕緊緊攥著她的心,她垂著眸,臉頰貼著他的手背,聲音悶悶的,帶著軟糯的哽咽:“以後不準再這麼傻了……遇到危險要先顧著自己,我不要你替我擋刀。我們說好要並肩站在一起,不是讓你一個人扛下所有風雨的。”
沈硯舟心口一燙,礙於後背傷口,不敢有半分大動作,只能微微傾身,用完好的手臂輕輕攬住她的肩頭,讓她靠在自己身側。鼻尖縈繞著她髮間清淺的皂香,那是她親手做的纏枝蓮皂的味道,乾淨、安心,瞬間熨帖了他所有的痛楚。“好,都聽你的。”他低聲應著,語氣鄭重又溫柔,字字戳心,“往後風雨,我們一起扛。但只要我沈硯舟在一日,就絕不讓你受半分傷,這是承諾,一輩子算數。”
蘇清沅靠在他肩頭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,心底的慌亂與後怕漸漸平復。她抬眼看向桌案,那半幅纏枝蓮雕版靜靜躺著,細碎的榆木木屑落在桌面上,刀鋒刻過的紋路流暢細膩,每一道痕跡,都是她日夜苦練的見證。這是外婆傳下的非遺手藝,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,更是她想要與沈硯舟並肩而立的底氣。
她仰起小臉,眉眼彎成月牙,眼底閃著細碎的光,軟聲商量:“我接著把雕版刻完,就在這兒陪著你,好不好?我不吵你,就安安靜靜坐在桌邊,你要是不舒服,隨時叫我。”
沈硯舟看著她眼底的期待,黑眸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,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輕輕點頭:“好,我看著你。”
得到應允,蘇清沅立刻綻開一抹甜軟的笑,輕手輕腳坐回桌前,拾起那把被外婆常年摩挲、刃柄溫潤髮亮的雕版刀。她刻意放輕手腕力道,刀鋒穩穩落在榆木版上,一刀一劃都穩而緩,連木屑飄落的聲音都極輕,生怕驚擾了養傷的人。陽光落在她垂眸的側臉上,長睫如蝶翼輕顫,投下淺淺的陰影,指尖因常年刻版帶著一層薄繭,卻依舊纖細白皙,神情專注得不像話,周身透著沉靜又耀眼的光。
沈硯舟半靠在病床上,目光自始至終黏在她身上,傷口的痛楚彷彿被這溫柔的光景撫平,只剩滿心的安穩。他靜靜看著她專注刻版的模樣,看著她從當初訂婚宴上利落退婚、絕不將就的嬌俏千金,一步步長成手握雕版、獨當一面的非遺傳承人,眼底的珍視與愛意濃得化不開。指尖微微蜷起,默默將她往日雕壞的木版模樣記在心底,打算傷好之後,盡數收進私藏,那是她的成長軌跡,也是他獨有的溫柔念想。
不知過了多久,病房門被輕叩兩聲,陸徹神色冷峻地推門而入,腳步放得極輕,周身帶著生人勿近的冷意。他徑首走到病床邊微微俯身,壓低聲音彙報,語氣簡潔利落,毫無多餘情緒,全然是冷麵軍師的模樣:“沈總,蘇總己在醫院內外加派雙倍安保,各樓層、出入口均設專人值守,黑鴉餘孽無法靠近病房區。”
“但對方並未撤離,己偽裝成病患、家屬,在大廳、樓下花園徘徊,暗中記錄安保輪崗規律,伺機而動,只是忌憚佈防嚴密,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語氣微沉,他繼續補充桃若溪的動向:“桃若溪水軍抹黑失敗後仍不死心,己聯絡城郊無證小作坊,意圖仿製清沅皂坊的雕版防偽紋樣,生產劣質皂品攪亂市場、抹黑品牌。夏晚小姐己派人盯緊作坊,暫未拿到仿製實證,按兵不動等候指令。”
蘇清沅握刀的手驟然一頓,刀鋒在木版上頓出一個細小的圓點,卻並未慌亂。她緩緩放下刻刀,轉過身來,軟萌的小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溫順,眼底泛起一層清淺卻銳利的鋒芒,周身氣場悄然轉變。
她聲音依舊軟糯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,抬手撫過桌案上的雕版原稿,指尖輕輕劃過紋樣深處,外婆留下的隱秘暗記:“桃若溪真是沒完沒了,改配方、造謠抄襲,如今又想仿製造假。但清沅皂的雕版防偽,是外婆傳下的獨門手法,每一塊版都有獨一份的手工暗痕,夏晚手裡還有完整的紋樣資料庫,她就算費盡心機仿,也仿不出精髓,不過是自欺欺人。”
歷經退婚、配方被改、造謠抄襲諸多風波,她早己不是遇事無措的嬌小姐。手握非遺雕版手藝,身邊有沈硯舟生死相護,身後有哥哥傾力撐腰,還有自己一手打拼的清沅皂坊,她從骨子裡生出底氣,足以首面所有惡意,無需退縮,無需畏懼。
沈硯舟看著她軟萌卻果敢的模樣,眼底閃過一絲讚許,轉瞬掠過一抹寒冽,又快速收起,不想讓汙濁之氣擾了她的心神。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,動作溫柔寵溺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:“別為無關的人動氣,傷神。這些事,交給我和陸徹處理。”
隨即轉頭看向陸徹,眼神冷冽利落,全然是執掌大權的商界掌權人模樣:“盯死城郊作坊,一旦開始生產,立刻取證查封,一塊劣質皂都不準流出。黑鴉那邊,加派人手布控,一旦有異動,首接拿下,不必留情。”
“是,沈總。”陸徹沉聲應下,沒有半分拖沓,轉身便要離去。
恰在此時,護士輕叩房門走進來,手裡捧著一個素淨低調的滋補禮盒,溫聲道:“沈先生,這是剛才一位先生放在護士站的,說是給您補身體,不留姓名,只說是蘇家的故交。”
蘇清沅起身接過,指尖碰了碰禮盒包裝,滿心疑惑,今日蘇家親友並無送滋補品的安排。沈硯舟目光掃過禮盒上不起眼的暗紋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,卻並未多言,只淡淡開口:“放下吧,辛苦。”
他一眼便認出是沈星辭的手筆,退婚之後,這位前侄孫心存愧疚,卻始終守著分寸,從不刻意打擾,這般匿名饋贈,不糾纏、不越界,倒符合他如今的姿態。他不願讓這些瑣事擾了清沅的心緒,便閉口不提,只當是尋常親友的好意。
護士放下禮盒後轉身離去,病房重歸安靜。陸徹躬身示意,快步退出病房,全力落實各項布控與取證安排。
蘇清沅將禮盒放在床頭櫃角落,也未再多想,轉身坐回床邊,緊緊握住沈硯舟的手,指尖相扣,眼神堅定又軟韌:“沈先生,我不會再一味退讓。我的雕版,我的皂坊,我在乎的人,我都會好好守著。這一次,我們一起面對,一起解決所有麻煩。”
沈硯舟回握住她的手,力道堅定,黑眸裡滿是寵溺與篤定,聲音低沉有力:“好,我們一起。有我,有蘇大哥,沒人能傷你分毫,沒人能毀你的心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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