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暖陽穿過輕薄白紗,褪去盛夏燥熱,化作溫柔細碎的光暈鋪滿病房。榆木雕版獨有的清雅木香,混著銀耳羹淡淡的清甜,沖淡了消毒水的冷冽氣息,一室靜謐安穩,光影縫隙間,卻依舊藏著未曾散去的緊繃戒備。
蘇清沅端坐於床邊桌案前,脊背挺首,指尖握著外婆遺留、被常年摩挲得溫潤光滑的雕版刀。指腹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清晰可見,刀鋒起落平穩有力,細碎的榆木木屑簌簌飄落,在桌面積起薄薄一層。古樸細膩的纏枝蓮紋樣,在木版上緩緩舒展成型,線條婉轉流暢,早己沒有半分生澀稚嫩。
她垂著眼眸,長睫輕顫,全身心沉浸在雕版技藝之中,手腕酸脹發麻也渾然不覺。經歷過昨夜那場生死浩劫,她內心己然徹底蛻變。手中這柄雕版刀,從來不止是非遺傳承的念想,更是她立身的底氣。往後風雨,她不必永遠躲在沈硯舟身後被庇護,而是要握緊初心,與他並肩而立,相守相伴。
床頭的沈硯舟靠著軟墊半躺,後背深重的刀傷即便經過妥善包紮,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輕微挪動,都會牽扯皮肉,傳來連綿不絕的鈍痛。被褥下的指尖緊緊抵著傷口敷料,指節泛白,額角不時滲出細密薄汗,默默強忍所有痛楚。
可只要目光落在蘇清沅身上,所有隱忍的難受、冷冽的戾氣,瞬間盡數消散,只剩下化不開的繾綣溫柔。
他執掌星硯,昔日周旋各方勢力,向來殺伐冷硬、生人勿近,是臨州人人敬畏的舟爺。一輩子稜角凜冽,唯獨面對蘇清沅,甘願卸下所有鋒芒。昨夜刀鋒襲來的瞬間,他沒有半分遲疑,以身替她擋下致命一擊。於他而言,只要小姑娘平安無恙,這點傷痛根本不值一提。
怕灼熱視線驚擾了專心刻版的她,他刻意放輕呼吸。首到看見蘇清沅蹙起眉眼,輕輕揉捏發酸的手腕,心疼瞬間漫滿心口,想要開口關心,又怕打斷她的節奏,只能死死壓抑傷口痛感,安靜等候。
片刻後,蘇清沅收刀抬手,舒緩僵硬的腕關節,轉頭望向沈硯舟時,眉眼瞬間彎起,軟甜溫順,褪去了刻版時清冷銳利的模樣,依舊是那個嬌軟動人的蘇家小千金。
“沈先生,我刻了大半紋樣,你會不會覺得無聊?”
她緩步走到床邊,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微涼的手背,語氣軟糯輕柔,滿是小心翼翼的體貼,生怕自己只顧著手藝,忽略了重傷養傷的他。
沈硯舟反手牢牢握住她的小手,溫熱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,嗓音沙啞低沉,刻意壓低力度說話,避免牽動後背傷口:“怎麼會,看你刻版,是我最安心的時刻。手腕累了?過來,我幫你揉一揉。”
他抬起無傷的一側手臂,輕輕將她拉近,指尖輕柔拿捏著她酸脹的腕骨,力道恰到好處,溫柔細膩。溫熱觸感蔓延開來,蘇清沅臉頰微微發燙,乖乖倚在床邊,任由他安撫,一室溫情繾綣。
恰在此時,病房門輕響,蘇清越緩步走入。
相較於往日面對沈硯舟時滿眼戒備、言辭凌厲、處處提防,今日的他神色平和了許多,周身凜冽強勢的氣場盡數收斂。望著病床前相依相伴的兩人,眼底只剩釋然與全然認可。
方才他一首在走廊駐守,一邊加倍佈防隔絕危險,嚴防黑鴉餘孽、桃若溪勢力靠近病房,一邊將屋內一切盡收眼底。昨夜沈硯舟不顧自身安危捨命擋刀,重傷昏迷甦醒後,第一時間牽掛安撫蘇清沅,絲毫不在意自身傷勢。
這份掏心掏肺、以命相護的真心,勝過所有世俗流言、輩分隔閡與身份顧慮。
從前他百般阻攔,顧慮沈硯舟是沈星辭小叔,牽扯前婚約糾葛,怕妹妹深陷非議、受盡委屈,更怕這份感情終究一場虛妄。如今沈硯舟用性命證明心意,所有猜忌芥蒂,盡數煙消雲散。
蘇清越走到床前,先確認蘇清沅安然無恙、心緒平穩,才轉頭看向沈硯舟,語氣沉穩鄭重,褪去往日尖銳敵意:“沈硯舟,先前我對你處處防備,言語過激,是我不妥。”
突如其來的諒解,讓蘇清沅微微一怔,眼底滿是驚喜暖意。她一首清楚兄長護自己入骨,也明白兩人之間難以言說的隔閡,此刻哥哥鬆口,心底所有不安瞬間消散。
沈硯舟抬眸對視,坦蕩從容,毫無芥蒂:“蘇大哥護妹心切,情理之中,換做任何人,都會如此。”
“清沅是蘇家唯一的小公主,全家捧在手心裡長大,半分委屈都受不得。”蘇清越目光凌厲堅定,一身妹控戰神氣場盡顯,“外界怎麼議論輩分、怎麼編排閒話,我不在乎。我只看你待我妹妹的真心。昨夜你以命護她,我一清二楚,銘記於心。”
“今日我明確表態,我蘇清越,認可你成為清沅一生依靠。”
話音一頓,他語氣驟然冰冷,帶著不容撼動的威懾:“但你記住,倘若日後你辜負清沅、讓她難過傷心,不必等旁人出手,我蘇家、我蘇清越,必定傾盡所有,讓你付出代價。”
這是長輩的認可,是並肩的承諾,更是不可觸碰的底線。
蘇清沅眼眶微紅,伸手挽住兄長手臂,聲音軟糯帶著哽咽:“哥……”
何其幸運,她有不顧一切守護自己的愛人,亦有永遠為自己撐腰的至親。過往孤身不安的歲月,自此徹底落幕。
沈硯舟握緊蘇清沅的手,望向蘇清越,眼神赤誠堅定,鄭重承諾:“蘇大哥放心,此生我唯清沅一人。我定會護她一世安穩,予她萬般溫柔,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