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濾過病房的磨砂玻璃，揉成細碎的暖金，落在鋪著米白床單的病床上，也落在交握的兩隻手上。昨夜廢棄倉庫裡刀鋒破空的銳響、血珠濺在青石板上的腥氣，都被這一室的軟光揉碎，散成了無害的溫柔。
蘇清沅半靠在沈硯舟身側，鼻尖縈繞著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混著淡檀木的氣息，混著藥棉的清苦，反倒讓她懸了整夜的心，穩穩落回實處。她垂著眼，指尖輕輕蹭過他右臂纏得厚實的紗布，指腹壓著紗布下凸起的傷口輪廓，那是昨夜替她擋刀留下的痕跡，指腹下的觸感還帶著隱隱的硬，讓她眼底的後怕沒散乾淨，聲音軟得像浸了蜜，卻帶著輕顫：“還疼嗎？剛才醫生換藥，你眉峰都蹙了一下，別硬撐。”
她至今不敢細想昨夜的畫面。刀鋒劃破皮肉的悶響，他渾身是血撲過來將她護在懷裡的重量，還有她抱著他時，指尖沾到的溫熱血漬，都像刻在腦子裡的烙印。她當時連呼吸都發顫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他不能有事。她好不容易才敢把“喜歡”說出口，好不容易才攥住了這束闖進她世界的光，絕不能讓他出事。
沈硯舟垂眸看著她，原本因傷口牽扯的鈍痛，被她眼底的心疼揉得軟了大半。他用沒受傷的左手，輕輕釦住她不安分的小手，指腹刻意蹭過她指尖的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雕版刀磨出來的，每一道紋路都牽著他的心尖。他嗓音帶著傷後的沙啞，卻沉得像浸了溫水的檀木，沒有半分敷衍：“不疼。刀口不深，忍忍就過。”
他向來不是怕疼的人。在道上混的這些年，受過的傷比這重百倍千倍，可此刻，這點疼算什麼？只要能護她周全，別說一刀，就算是刀刀抵心，他也甘之如飴。
指尖摩挲著她指腹的繭，他忽然想起訂婚宴上，她將鑽戒擲進香檳杯時的傲骨。那個姑娘軟萌得像團棉花，受了委屈只會紅著眼眶，可骨子裡的堅韌刻在骨子裡，執刀刻版時的專注，經營皂坊時的執拗，受挑釁時不內耗、首接剛的模樣，一點點填滿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底。他早就不是一時興起護著她，是滿心滿眼，只想把她揣進懷裡，妥帖珍藏，護著她的雕版，守著她的皂坊，一輩子不放手。
蘇清沅卻輕輕搖頭，反手攥住他的手，力道不大卻格外認真，臉頰貼在他的手臂上，聲音悶悶的：“不許說‘小傷’。以後不管哪裡受傷，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，我不許你再一個人擋在前面。”
她不要他奮不顧身，她只想和他安安穩穩地走下去。一起刻完沒完成的雕版，一起把清沅皂坊開遍全國，一起面對所有風風雨雨，而不是每次都讓他替她扛下所有危險。
沈硯舟看著她眼底的執拗，喉結滾了滾，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。吻落得極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聲音沉而鄭重：“好。都聽你的。往後我一定護好自己，再也不讓你提心吊膽。”
他向來言出必行。為了她，他會把所有危險都攔在她看不見的地方，只給她一世安穩，半分風雨都不讓她沾。
蘇清沅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暱鬧得臉頰發燙，耳尖都紅透了，乖乖靠回他肩頭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，心頭的擔憂散了大半。可一想起陸徹早上說的，沈家老爺子震怒的事，她的心又輕輕提了起來，指尖不自覺攥緊了他的衣角，聲音細若蚊蚋，帶著忐忑：“沈先生……老爺子那邊，是不是真的很生氣？我們的事，會不會讓你和沈家鬧得僵？”
她不怕桃若溪的挑撥，不怕外界的流言，可沈家是他的根。她不想因為自己，讓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，不想讓他為了她，和家族徹底撕破臉。
沈硯舟瞬間察覺到她的緊張，反手將她攬進懷裡，讓她靠在自己胸口，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髮，指尖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臉頰。他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，只有刻進骨子裡的堅定：“傻沅沅，別瞎想。沈家的規矩，從來綁不住我的心。我要的人，從來只有蘇清沅。這輩子，下輩子，都改不了。”
“家族的壓力，旁人的閒話，所有的風雨，我來扛。你只需要做你喜歡的事，刻你愛的雕版，守你的皂坊。剩下的，都交給我。”
他從沒想過放開她的手。規矩是死的，可人是活的。他沈硯舟想要護著的人，天塌下來，也沒人能攔。
蘇清沅抬頭撞進他的眼眸。那雙總是冷冽的黑眸裡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，沒有半分雜質，只有滿滿的溫柔與堅定。鼻尖微微發酸，卻不是難過，是踏實的安心與動容。
她知道，自己沒有選錯人。
這個男人，總會在她不安時，給她底氣；總會在她身陷險境時，第一時間擋在她身前；總會把她的情緒放在心上，把她的熱愛視若珍寶。
她抬手，輕輕撫上他的臉頰，聲音軟而堅定：“沈先生，有你在，我什麼都不怕。”
沈硯舟看著她眼底的信賴，心底暖意翻湧，正想再說些什麼，病房門被輕輕叩響，陸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，沉穩而剋制：“沈總，蘇小姐。”
沈硯舟眼底的軟意瞬間斂去，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冽氣場，卻依舊沒鬆開攬著蘇清沅的手，淡淡開口：“進。”
陸徹推門而入，手裡拿著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，腳步輕緩地走到病床邊。他先是掃了一眼沈硯舟的傷口，見紗布沒有滲血，才微微躬身，語氣嚴謹卻不生硬：“沈總，黑鴉團伙的口供和證據都己整理完畢，全部移交警方。全程做了資訊隔離，不會牽扯到蘇小姐，也不會影響清沅皂坊的運營。”
他辦事向來周全，蘇清沅是沈硯舟的底線，他絕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拿此事刁難她。
沈硯舟微微頷首，指尖輕輕敲了敲床頭，神色淡然：“後續收尾，你盯著。別留任何尾巴。”
“是。”陸徹應聲，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醫院這邊安排了專屬醫護團隊，24小時值守，傷口換藥和恢復都有專人跟進，不會有感染風險。蘇小姐的作息和飲食也安排好了，廚房燉了她喜歡的銀耳蓮子羹，等下就讓人送上來。”
說完，他便識趣地轉身，輕輕帶上病房門，沒有半分打擾。
門關上的瞬間，病房裡又恢復了靜謐。
蘇清沅聽著陸徹的話，心裡最後一絲顧慮也散了。黑鴉這個隱患徹底清除，往後再也不用提心吊膽，而他也會平平安安地好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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