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被驟然結束通話的刺耳忙音,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進沈硯舟的耳膜。
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因極致的用力而泛出青白,掌心那部昂貴的手機竟被捏得微微變形,螢幕碎成蛛網。
不過一瞬,他周身的氣息便從方才會議時的沉斂剋制,徹底淪為毀天滅地的寒戾。那股冷氣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,瞬間將整個會議室凍結。螢幕那頭,海外合作方代表連聲試探,換來的只有一片死寂,最終只能在惴惴不安中,草草中斷了連線。
他這輩子,經手過無數生死局。當年接手沈家爛攤子,清理盤根錯節的地下勢力時,即便身陷重圍、腹背受敵,他都未曾亂過分寸。可此刻,握著那部被結束通話的手機,他的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。
後怕、暴怒、自責,種種情緒如利刃交織,狠狠扎進心底,讓他向來冷靜如鐵的心神,在這一刻徹底崩裂。
他千算萬算,安排了陸徹親自護送,配了西名最精銳的貼身安保,反覆叮囑蘇清沅不準單獨行動。可終究還是百密一疏,讓他捧在掌心、拼盡全力守護的小姑娘,落入了黑鴉這群亡命之徒的手裡,成了要挾他的唯一籌碼。
就在這時,急促的手機鈴聲再次炸響,螢幕上跳動著“陸徹”二字。
聽筒裡立刻傳來陸徹滿是自責與慌亂的聲音,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哭腔:“沈總,對不起,是我的失職!我明明寸步不離地跟著,可蘇小姐看到簡訊後,一心擔心王匠人,像瘋了一樣衝進老街巷道,我帶著人根本追不上……我找遍了附近幾條巷子,都沒她的蹤影……是我沒看好她,您罰我什麼都好,我認!”
陸徹跟著沈硯舟多年,沉穩果決,處理地下事務時鐵面無情,從未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刻。可此刻,看著空空如也的老街路口,他滿心都是惶恐。他比誰都清楚,蘇清沅在沈硯舟心裡的分量,那是沈硯舟的逆鱗,是他拼了命也要護住的底線。
沈硯舟閉了閉眼,再睜眼時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硬,沒有半分責備,只吐出幾個字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沒有一絲溫度:“備車,五百萬現金,現在,立刻。”
“沈總,您真要獨自過去?”陸徹瞬間急了,聲音拔高,“黑鴉是什麼人?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瘋狗,毫無底線可言!您孤身赴險,根本就是羊入虎口!我馬上安排兄弟,扮成路人藏在倉庫附近,就算不露面,也能隨時接應您,形成夾擊之勢!您不能一個人去啊!”
“不準。”沈硯舟厲聲打斷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,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意,“黑鴉的話你聽得很清楚:不準報警,不準帶任何人。他是瘋狗,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清沅手無寸鐵,在他手裡,只要有一絲異樣,她就會有危險。”
他太瞭解這類人,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他賭不起,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風險,都不能讓蘇清沅承受半分。
“五百萬現金,不要連號,全部裝進黑色雙肩包。三分鐘後,我要在樓下看到。”沈硯舟不再多言,首接結束通話電話。他隨手將桌上的檔案盡數掃落在地,紙張紛飛中,他起身大步朝著門外走去。
平日裡一絲不苟的白色襯衫,領口被他胡亂扯開,露出線條凌厲的鎖骨。墨色的髮絲微微凌亂,平日裡深邃沉靜的黑眸,此刻佈滿猩紅,像一頭被觸怒的孤狼。每一步都走得極快,帶著赴死般的決絕,周身散發的戾氣,讓沿途路過的員工紛紛駐足避讓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誰都從未見過這般失控的沈總。往日里,他即便再冷厲,也始終從容有度。唯有此刻,渾身都透著一股“誰敢攔我,我便毀了誰”的狠戾。只因他心尖上的人,此刻正身陷險境。
剛走到電梯口,江敘白便聞訊匆匆趕來,一把攔住他的去路,臉色凝重得近乎猙獰:“小叔,我剛聽陸徹說了,清沅被黑鴉綁了。你真要獨自去?不行,我絕對不同意!黑鴉那群人都是亡命之徒,你孤身過去,根本就是自投羅網!我己經安排了安保隊,悄悄跟在後面,保證不被黑鴉發現,隨時能救你!”
江敘白是沈硯舟一手帶出來的,深知他的性子。可此事關乎兩條人命,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沈硯舟去送死。
“讓開。”沈硯舟抬眸,眼神冷得駭人,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,“敘白,清沅在他們手裡。我不能冒任何險。今天,誰攔我,我跟誰翻臉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重如千鈞。江敘白看著他眼底的猩紅與毫不掩飾的後怕,心頭一哽,終究是緩緩鬆開了手。他懂,在沈硯舟心裡,蘇清沅的安全,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。誰都攔不住一個要去救心尖人的瘋子。
電梯一路下行,金屬壁面冰冷刺骨。沈硯舟靠在牆上,腦海裡全是蘇清沅的模樣。她剛睡醒時軟乎乎喊他“沈先生”的樣子,刻版時認真專注、鼻尖沾著墨點的樣子,受了委屈不低頭、拿著雕版刀剛硬反擊的樣子,還有昨夜靠在他懷裡,安心熟睡的模樣……
一幕幕畫面飛速閃過,每一幕都像一隻手,在狠狠揪著他的心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是他的錯。是他沒有徹底肅清黑鴉的殘餘勢力,是他低估了對方的陰狠,更是他沒能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,才讓她陷入這般險境。
若是蘇清沅有半分損傷,他定要讓黑鴉、虎子,以及所有參與此事的人,血債血償,讓整個臨州,都為他的小姑娘陪葬。
與此同時,城郊廢棄倉庫內。
潮溼陰冷的空氣裹挾著厚厚的灰塵與刺鼻的黴味,幾縷微弱的天光從破舊的窗欞透進來,在滿是油汙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勉強照亮倉庫內的狼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