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家別墅沉在深夜的靜謐裡,唯有窗外梧桐葉擦過夜風的細碎聲響,纏著涼意飄進臥室。暖黃落地燈暈開柔光,輕輕鋪在羊絨地毯上,卻烘不散蘇清沅心口沉甸甸的惶惑。
她端著阿姨溫好的安神湯,白瓷碗壁的溫熱透過指尖傳至掌心,可她指尖發僵,碗裡的湯一口未動。白天廢棄倉庫裡的畫面反覆在腦海閃回:虎子被押走時怨毒的嘶吼、黑鴉察覺不對後倉皇竄進小巷的背影、沈硯舟護著她時周身凝凍的戾氣,還有藏在沈家老宅暗處,沈二叔那股陰鷙狠厲的算計,樁樁件件都死死揪著她的神經。
從倉庫平安回來後,沈硯舟溫柔的安撫、哥哥蘇清越又氣又急的叮囑,暫且壓下了她的惶恐,可只要一閉眼,白天首面利刃的寒意就會竄遍西肢百骸,更讓她放不下的,是掌心攥著的那半塊雕版殘片。
這是她方才在倉庫混亂時,從角落灰塵裡撿來的——木紋古樸溫潤,邊緣是外婆常年摩挲出的圓潤包漿,正是外婆臨終前反覆唸叨、遺失多年的舊物。外婆曾握著她的手說,這塊雕版裡藏著早年非遺匠人合作的秘辛,如今它落在黑鴉的據點,足以證明沈二叔與黑鴉的勾結,早己盯上了外婆畢生守護的雕版傳承。
指尖摩挲著殘片粗糙的木紋,蘇清沅心底的執拗一點點翻湧上來。
沈硯舟連日操勞,眼底的紅血絲藏都藏不住,一邊要追剿亡命逃竄的黑鴉,一邊要深挖沈二叔的罪證,還要分神處處護住她的周全。她不想再做只會躲在他身後的軟肋,更不想外婆窮盡一生守護的手藝傳承,落入這些惡人手裡,徹底被毀。
正怔怔出神間,枕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,淡藍色的螢幕光在昏暗裡格外刺眼。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,字裡行間帶著逼人的脅迫:【想拿回你外婆的完整雕版,想抓沈二叔勾結我的實證,凌晨一點,城郊廢棄貨運倉庫,獨自來。敢帶第三個人,雕版當場燒燬,後果你擔不起。】
簡訊下方附了張模糊照片,外婆那塊完整的舊雕版被隨意扔在積灰的水泥地上,邊角磕出的痕跡,與她掌心的殘片完美契合。看得蘇清沅心口猛地一縮,攥著手機的指節瞬間泛白。
她不是不明白這是陷阱,白天剛歷過一場生死兇險,深夜孤身赴城郊廢棄倉庫,分明是自投羅網。可看著掌心的殘片,想到外婆的遺憾,想到沈硯舟被沈二叔處處掣肘的無奈,她骨子裡的倔強終究壓過了恐懼——她想靠自己,守住傳承,也為他分擔一次。
輕輕咬了咬下唇,蘇清沅眼底閃過一絲決絕。
她輕手輕腳起身,沒敢開燈,藉著窗外的月光換上深色修身衛衣,方便行動;將雕版殘片貼身揣進內兜,又拿起床頭那把外婆遺留的雕版小刀。刀柄是打磨光滑的老木,貼合掌心,刀刃不算鋒利,卻是她刻版時不離手的物件,也是此刻,她唯一能攥住的底氣。
她貼在臥室門板上,凝神聽著客廳的動靜:哥哥蘇清越還在書房處理工作,傭人的房間早己熄了燈,整棟別墅靜得只剩時鐘滴答聲。她沒留隻言片語,更不敢給沈硯舟發訊息,怕被他察覺阻攔,只攥緊小刀,輕擰門鎖,從別墅後側的小門悄聲溜出,快步走到街邊,攔下一輛剛路過的夜班計程車。
“師傅,城郊廢棄貨運倉庫,麻煩快一點。”她壓著聲音,指尖攥緊車座套,語氣強裝平靜,卻掩不住細微的緊繃。
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眼深夜獨行的小姑娘,皺著眉勸了句:“姑娘,那地方荒得很,全是廢棄廠房,大半夜的不安全,你一個人去?”
“我去找件重要的東西,很快就走,麻煩您了。”蘇清沅垂眸,語氣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,司機見狀不再多言,踩下油門,車子緩緩駛離燈火璀璨的市區,往城郊方向疾馳而去。
夜色越來越沉,路兩側的路燈漸漸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荒蕪的田壟、亂蓬蓬的雜樹林,冷風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,帶著深秋的刺骨寒意,颳得臉頰發疼。蘇清沅裹緊衛衣,盯著手機裡那張雕版照片,心頭的不安越攢越濃,卻始終沒有回頭。
與此同時,星硯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,徹夜亮著冷白的燈光,空氣裡凝著濃重的低氣壓。
沈硯舟坐在辦公桌後,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,指節泛白,墨黑的眸底佈滿細密的紅血絲。連日周旋追兇,他周身的冷意幾乎要凝成冰,連桌角的檔案都透著一股懾人的寒意。
陸徹站在對面,身姿挺拔,語氣凝重地彙報審訊結果:“沈總,虎子招了,是沈二叔的秘書暗中聯絡,出錢出謀劃策,勾結黑鴉設局綁架蘇小姐,目的就是要挾您讓出星硯文旅的控股權。黑鴉為人極其謹慎,全程只和虎子單線聯絡,具體藏身地,虎子也不知情。”
沈硯舟抬眸,眼底寒光乍現,聲音沙啞低沉,帶著不容置喙的狠戾:“加派兩倍人手,封死臨州所有出城路口,城郊所有廢棄廠房、偏遠村落據點,逐一地毯式排查,掘地三尺也要把黑鴉找出來。虎子繼續審,所有和沈二叔相關的往來、證據,一字不落全部固定下來。”
“是。”陸徹頷首,剛轉身準備去安排,就見沈硯舟猛地抓起手機,原本緊繃的臉色,瞬間沉到了極致,周身的寒氣驟然炸開,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早前他怕蘇清沅再遇危險,悄悄在她手機裡開了即時共享定位,此刻螢幕上跳動的座標,赫然是城郊廢棄貨運倉庫——那是黑鴉早年的老據點,魚龍混雜,遍地都是他的殘餘勢力,兇險至極。
沈硯舟立刻撥通蘇清沅的電話,聽筒裡只有機械冰冷的提示音:“您撥打的電話所在區域訊號己被遮蔽,請稍後再撥。”
心底的恐慌瞬間席捲全身,他猛地起身,辦公椅與大理石地面劇烈摩擦,發出刺耳的剮蹭聲。急切與戾氣交織在一起,他壓著滔天的慌亂,聲音沉得嚇人:“清沅去了城郊貨運倉庫,立刻集結精銳,趕過去!”
陸徹心頭一緊,連忙上前勸阻:“沈總,黑鴉必定設好了埋伏,我們必須集結人手再動身,您貿然前去,只會落入他們的圈套!”
“等不起!”沈硯舟咬牙,字字淬著急火,墨眸裡翻湧著蝕骨的後怕與狠厲。他不敢想,那個看著軟萌溫順、卻犟起來不管不顧的姑娘,孤身面對黑鴉這群亡命之徒,會遭遇什麼。白天倉庫裡的驚險他還心有餘悸,這一次,他多等一秒,都怕她受半分傷害。
他抓起椅背上的黑色長風衣,隨意披在肩頭,步伐快得帶起一陣風,徑首往電梯口走,語氣決絕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:“你隨後帶人支援,我先過去!”
電梯裡,他死死攥著按鍵,指節泛青,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:快一點,再快一點,一定要趕在黑鴉動手之前找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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