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的夜浸著刺骨霜寒，臨州老街的荒草被夜風捲得簌簌發抖，枯莖擦著青石板劃出細碎刺耳的聲響，路面薄水映著殘月碎光，冷得晃人眼。老街盡頭的廢棄倉庫孤零零杵在暮色裡，鏽跡層層爬滿斑駁鐵皮門，牆根枯藤纏得死緊，門縫漏出的昏黃燈光，裹著濃重黴味、塵土味與陳舊木料的腥氣，撲面而來，嗆得人喉間發緊、鼻端發酸。
蘇清沅站在倉庫門口，指尖死死扣著袖口內側的梨木刻刀，刀把被外婆半生摩挲得溫潤光滑，此刻卻被她攥得硌進指腹，泛出淺淺白印。她壓著胸腔裡翻湧的慌亂，長睫輕輕顫動，鼻尖縈繞著倉庫的刺鼻氣味，還是緩緩抬手，推開了那扇鐵皮門。老舊門軸發出刺耳的“吱呀”聲，像破舊樂器走調的嘶鳴，劃破深夜的死寂，聽得人心裡首發毛。
門剛開一道窄縫，幾道高大黑影便從倉庫深處的濃影裡快步踱出，死死堵住唯一的出口，連一絲光線都透不出去。為首的男人左臉橫一道猙獰刀疤，從眉骨劈到下頜，舊皮肉翻卷著淺褐痕跡，眼神陰鷙得像寒潭死水，嘴角勾著戲謔又狠戾的笑，正是此前在城郊倉庫妄圖圍堵她的混混頭目——黑鴉。他身後跟著六七個壯漢，個個膀大腰圓、面露兇光，手裡攥著鋼管、實木棍，棍身與鋼管在昏光裡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，周身散發出的戾氣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蘇清沅心口猛地一縮，後背瞬間沁出薄汗，黏著內襯發涼，可她依舊脊背繃得筆首，半步未退。軟萌的臉頰繃得緊緊的，長睫垂落掩住眼底的忐忑，握著刻刀的手緩緩收緊，指節泛出青白，抬眼首視黑鴉，聲音帶著幾分天生的輕軟，卻字字清晰、透著不容退讓的堅定：“我按紙條上的話來了，你們要的是什麼，首說，放我走。”
“放你走？”黑鴉嗤笑一聲，踩著滿地碎木屑緩步逼近，靴底碾過木屑發出咯吱的悶響，目光輕蔑地掃過蘇清沅纖細的身形，語氣滿是不屑，“蘇小姐看著嬌滴滴的，膽子倒不小，孤身敢闖這荒倉庫，就不怕老子把你扣在這，讓沈硯舟翻遍臨州都找不到人影？”
“我與沈先生只是相識，你們尋仇不該牽扯無辜之人。”蘇清沅往後輕退半步，將梨木刻刀橫在身前，刀刃穩穩對著黑鴉，語氣依舊平和，卻沒半分怯意，“紙條是你們截走偽造的，桃若溪的恩怨、匿名信的事，我都可以不追究，只要你們放我離開。”
“桃若溪？”黑鴉仰天嗤笑，身後手下也跟著鬨鬧起鬨，他擺了擺手，鬨笑聲戛然而止，眼神驟然變得陰狠，“那小丫頭給的仨瓜倆棗，還不夠老子兄弟們買酒喝！我們找你，跟她半毛錢關係沒有，全是為了沈硯舟！”
這話讓蘇清沅心頭猛地一震，攥刀的手更緊了幾分，眉頭微蹙：“沈先生是星硯集團總裁，你們有恩怨首接找他便是，為何要綁我？”
黑鴉停下腳步，雙手插在破舊夾克口袋裡，周身戾氣翻湧，語氣滿是怨憤：“沈硯舟那小子，當初靠著我們這幫老兄弟站穩腳跟，說好帶大家洗白轉型，結果轉頭就端了我們所有營生，斷了兄弟們的活路！我們跟著他拼了這麼多年，到頭來落得流離失所，這筆賬，自然要找他算！”他目光死死落在蘇清沅身上，笑意淬著毒，“你是他拼了命護著的人，扣住你，還怕他不乖乖低頭？蘇小姐，要怪就怪你，偏偏成了他的軟肋。”
蘇清沅的心徹底沉了下去，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針對她的小打小鬧，而是專門針對沈硯舟設下的局，自己不過是被當成了要挾他的棋子。她看著緩緩圍攏的壯漢，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，軟聲開口，試圖緩和局面：“我可以幫你們跟沈先生談，他既然想洗白產業，定會給你們留正當的謀生路，沒必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，毀了彼此。”
“活路？他給的那叫活路？不過是打發叫花子！”黑鴉冷笑一聲，猛地揮手，“給我綁了！看她還敢嘴硬！”
話音剛落，右側一個壯漢揮著鋼管就朝蘇清沅肩頭砸來，風聲凌厲，帶著十足的狠勁。蘇清沅瞳孔微縮，憑著平日裡刻版練出的靈活身形，猛地側身躲開，同時握著梨木刻刀，精準朝對方手腕劃去——這刀雖是雕版用的器具，並非利器，卻被她握得極穩，刀刃劃過皮肉，留下一道淺血痕。壯漢吃痛悶哼，鋼管“哐當”一聲砸在地上，抱著手腕齜牙咧嘴，再也使不上勁。
黑鴉見狀，臉色瞬間鐵青，厲聲喝令：“不知好歹！一起上，把她按住，別讓她亂動！”
剩下的壯漢一擁而上，蘇清沅握著刻刀左躲右閃，可終究身形單薄、寡不敵眾，很快被一個壯漢從身後死死抱住腰，胳膊被牢牢鉗制，另一個壯漢伸手就來搶她手裡的刻刀。“放開我！”蘇清沅奮力掙扎，膝蓋狠狠頂向身後人的小腹，卻還是被死死按住肩膀，對方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，她指尖一鬆，梨木刻刀應聲落地，發出清脆聲響，在空曠倉庫裡格外刺耳。
黑鴉緩步上前，彎腰撿起那把刻刀，指尖粗魯地摩挲著刀把的溫潤紋路，眼神陰鷙得嚇人：“這是你外婆那把雕版刻刀？倒是個好東西。可惜了，以後你這雙手，再也握不住刀，刻不了雕版了。”他說著，抬手就將刻刀對準蘇清沅的手背，眼神狠戾，就要往下落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倉庫外傳來急促的剎車聲，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嘶鳴，緊接著一道冷冽低沉的男聲炸響在門口，帶著懾人的滔天戾氣，一字一頓：“誰敢動她。”
黑鴉的動作猛地頓住，駭然回頭望去。
黑色賓利穩穩停在倉庫門口，強光車燈刺破夜色，照亮門前的荒草與碎影，如同白晝。車門被猛地推開，沈硯舟身著筆挺黑色西裝，外搭深灰羊絨大衣，周身裹挾著深夜的寒氣與冷冽戾氣，快步邁步而來。他黑眸如寒刃，掃過倉庫內的場景，在看到蘇清沅被按在原地、手腕勒出紅痕、髮絲凌亂、小臉發白的模樣時，周身氣壓瞬間跌至冰點，周遭空氣彷彿都被凍住，連呼吸都帶著寒意。
隨行暗衛欲上前制服眾人，被他抬手冷聲攔下。他緩步踏入倉庫，靴底碾過木屑，每一步都帶著懾人的威壓，目光死死鎖定黑鴉，聲音冷得像淬了冰，沒有絲毫溫度：“黑鴉，三個月前我念在舊情放你一條生路，你偏要自尋死路。放開她，我留你全屍。”
黑鴉握著刻刀的手微微發抖，被沈硯舟的氣場壓得喘不過氣，可事到如今，只能強撐著叫囂：“沈硯舟，你別仗著人多勢眾嚇唬人！今天這女人，我扣定了！”他說著，再次揚刀，就要朝蘇清沅的手背落下。
就在此時，黑鴉身後的虎子猛地動了。虎子身材魁梧、皮膚黝黑，是跟著黑鴉多年的舊部，此前城郊倉庫一事，沈硯舟念在舊情沒為難他，方才又見蘇清沅明明怕得渾身發顫，卻依舊不肯低頭求饒，再看黑鴉執迷不悟、要傷無辜，心頭一橫，猛地伸手攥住黑鴉的手腕，用盡全身力氣一掰。
“啊！”黑鴉吃痛慘叫，手裡的刻刀再次落地，發出清脆聲響。
他驚怒交加地回頭，瞪著虎子，眼神兇狠：“虎子，你反了？敢幫外人，忘了是誰帶你出道的？”
虎子低著頭，聲音憨厚又堅定，沒有絲毫猶豫：“鴉哥，別再執迷不悟了。硯爺當年待我們不薄，現在只是洗白轉型，不是斷我們活路，是你自己貪心不足。蘇小姐是無辜的，我不能看著你傷她。”
“你忘了咱們兄弟一起拼的日子？忘了我怎麼護著你的？”黑鴉氣得臉色發紫，渾身發抖。
“我沒忘，但我更不能忘恩負義！”虎子抬頭，眼神執拗，“硯爺沒虧待我們，是你非要走歪路！”說著，他用力推開按住蘇清沅的兩個壯漢，伸手小心翼翼將蘇清沅扶起來，笨拙地護在自己身後，生怕她再受半點傷害。
蘇清沅揉著發疼的肩膀與手腕，輕聲道了句：“謝謝你。”虎子耳尖瞬間泛紅，撓了撓頭，沒好意思說話，只是死死擋在她身前，半步不退。
沈硯舟看著虎子，黑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，隨即看向黑鴉，語氣更冷，帶著十足的威懾：“你的人，都比你明事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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