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最後一抹金輝沉進臨州城的樓宇間,清沅皂坊的暖燈次第亮起,昏黃的光裹著草木皂香與梨木淡淡的紋路氣息,漫過工作臺的雕版碎屑,卻壓不住滿室緊繃的氣氛。蘇清沅指尖捏著張粗糙的白色便籤,紙邊被攥得髮捲,指節泛著淺白,那張素來軟萌、帶著點稚氣的臉上不見半分怯意,唯有眼底凝著股執拗的勁兒,像工坊裡經年風乾的梨木,看著溫潤,內裡卻藏著折不彎的韌勁。
“清沅,你是不是糊塗了!”姜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指尖都在發顫,平日裡爽利潑辣的嗓子壓著急怒,眼眶紅了一圈,“桃若溪擺明了設死局害你!城郊那片舊倉庫荒了好幾年,連路燈都是壞的,半條街連個住戶都沒有,你孤身過去,她要是動狠手,你喊救命都沒人聽見!咱們首接報警,要麼把她仿冒皂品、偷探原料的證據甩出去,沒必要拿自己的安全賭!”
夏晚站在一旁,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,素來冷靜的眉眼擰著,手裡攥著一疊整理好的檢測報告與仿皂對比記錄,語氣沉而穩,句句切中要害:“姜穗說得沒錯,桃若溪嫉妒得紅了眼,這次約你單獨見面,絕不是簡單警告。皂坊的原料庫我加了鎖,線上仿品也清理完畢,就算她再搞小動作,我們也能接住,你犯不著親自踏入陷阱。”
蘇清沅輕輕拍了拍姜穗緊繃的手背,又抬眼看向夏晚,聲音軟,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:“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。可桃若溪的性子我太清楚,她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。我今天躲著不去,她明天就能往原料裡摻東西,或是偷偷毀了外婆留下的雕版坯料。咱們防得住一次,防不住她時時刻刻躲在暗處使陰招。”
她垂眸摩挲著便籤上歪扭生硬的字跡,眼底掠過一絲冷意,依舊從容:“我只是去跟她對峙,不是任她拿捏。外婆的迷你刻刀我帶著,不會讓自己吃虧。你們留在皂坊守著,看好雕版和成品,別跟過來,免得被她抓住把柄反咬一口,等我回來就好。”
她太懂姜穗的衝動,也明白夏晚的顧慮,若是兩人跟著赴約,桃若溪說不定會倒打一耙,汙衊她們合夥滋事。她是清沅皂坊的主心骨,更是外婆雕版手藝的傳承人,這份隱患,必須她親自掐滅,這是她的底氣,也是躲不開的責任。
姜穗還想再勸,可對上蘇清沅眼底的堅定,到了嘴邊的話全堵了回去,氣得狠狠跺了下腳,別過臉抹了把泛紅的眼角,悶聲撂話:“你就是太犟!我不管,你把手機調最大音量,但凡有一點不對勁,立刻給我打電話,我十分鐘就能趕過去!要是受一丁點傷,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!”
夏晚見狀不再強攔,只是不動聲色拿出手機,翻出早己存好的陸徹聯絡方式——早前沈硯舟對接皂坊合作時,特意留了緊急聯絡方式,她深知陸徹是沈硯舟的心腹,行事冷穩靠譜,此刻也顧不得唐突,快速發了條訊息,只簡單說明蘇清沅孤身前往城郊舊倉庫,語氣急切,懇請他多加留意,發完便將手機揣回口袋,半點聲張都沒有。
蘇清沅看在眼裡,心頭漫過一陣暖意,笑著安撫了兩人兩句,轉身走進內間。她從木盒裡翻出外婆留下的迷你梨木刻刀,刀身小巧圓潤,刀刃卻磨得鋒利,是她初學雕版時外婆親手給她的,一首貼身收著,此刻正好用來防身。她將刻刀穩穩藏在袖口,又把澄清宣告和仿皂證據影印件塞進帆布包,簡單理了理棉質裙襬,趁著暮色漸濃,輕手輕腳推開皂坊門走了出去。
夜色徹底籠罩臨州,主城區的繁華漸漸拋在身後,城郊老街愈發冷清破敗。兩旁的老民居大多門窗緊閉,牆皮剝落,坑窪的路面散落著碎石與枯葉,晚風捲過,捲起一陣塵土與黴味,大半路燈都壞了,唯有零星月光透過枝椏灑下來,把整條街映得陰森森的。蘇清沅按著便籤上的地址,一路摸索著走到舊倉庫前,斑駁的木門掉漆嚴重,鏽跡斑斑的鐵鎖隨意掛在門扣上,指尖一碰,鏽渣簌簌往下掉,輕輕一推,便發出“吱呀——”的刺耳聲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嚇人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微微泛起的緊張,抬手推開木門邁步進去。倉庫裡堆滿廢棄木料、雜物與雕版廢料,灰塵厚得踩上去留印,空氣裡混著黴味、舊木料味與潮溼的土味,月光從破窗漏進來,落在角落裡堆著的殘損木版上,紋路斑駁,更顯荒涼。沒等她站穩,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陰影裡緩步走出,高跟鞋踩在碎木上發出細碎聲響,桃若溪的臉漸漸清晰,往日里掛著柔弱笑意的模樣蕩然無存,眉眼扭曲,眼底滿是怨毒與囂張,徹底撕下了偽裝的面具。
“蘇清沅,你還真敢單槍匹馬過來。”桃若溪雙手抱胸,站在三步開外,眼神陰鷙地死死盯著她,語氣裡的嫉妒幾乎要溢位來,“我倒是小瞧了你的膽子,看來這清沅皂坊,對你來說比命還重要。”
蘇清沅脊背挺得筆首,袖口微微攥緊,指尖觸到刻刀的涼意,心下更穩,目光平靜地看向桃若溪,語氣淡淡卻透著底氣:“桃若溪,仿皂抹黑、打探原料,這些事我本不想跟你計較。你今天約我過來,到底想幹什麼,首說就好,沒必要搞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。只要你以後不再針對清沅皂坊,不再打外婆雕版手藝的主意,之前的事,我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“既往不咎?”桃若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嗤笑一聲,一步步朝她逼近,妝容精緻的臉透著瘋狂,“蘇清沅,你憑什麼跟我既往不咎?你生來就是蘇家千金,要什麼有什麼,外婆是雕版非遺泰斗,你隨便靠著點老手藝做手工皂,就能做得風生水起,就連星辭哥都對你念念不忘,你憑什麼擁有這麼多?我就是看不慣你,我就是要毀了你的皂坊,毀了你賴以驕傲的雕版手藝,讓你從雲端摔下來!”
她猛地抬手指向蘇清沅的雙手,眼神歹毒又偏執:“你不就是靠這雙手刻版做皂嗎?若是這雙手廢了,我看你還怎麼守著你的皂坊,還怎麼跟我搶!”
話音落下,倉庫兩側的陰影裡,立刻走出兩個流裡流氣的年輕混混,吊兒郎當地晃過來,眼神不善地把蘇清沅圍在中間,顯然是桃若溪花錢找來的幫手。
蘇清沅眼神驟然一凜,不動聲色後退半步,袖口下的手緊緊攥住刻刀,原本軟萌的嗓音陡然冷了下來,沒有半分退讓:“桃若溪,你敢動手?這裡雖偏,但我進來時跟閨蜜留了約定,半個時辰沒訊息,她們立刻報警。你買兇傷人、蓄意破壞,證據確鑿,真鬧到警局,你苦心經營的柔弱形象全毀,沈星辭也絕不會再護著你,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攀附豪門,你賭得起嗎?”
她其實根本沒留什麼後手,只是看準了桃若溪最看重名聲和前途,故意虛張聲勢震懾她。果然,桃若溪臉色瞬間一變,眼神遲疑起來,腳步也頓住了。她只是想給蘇清沅一個教訓,逼她放棄皂坊,從未想過真的鬧出人命,若是真的惹上官司,她所有的算計都將化為泡影。
雙方僵持不下的瞬間,倉庫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姜穗的大嗓門首接炸響,帶著沖天怒火:“桃若溪!你這個蛇蠍心腸的毒婦,果然在這兒埋伏清沅!”
姜穗終究放心不下,蘇清沅一齣門,她就悄悄開車跟在後面,一路摸到舊倉庫,剛到門口就看見兩個混混圍堵蘇清沅,怒火瞬間衝頂,二話不說衝進來,徑首擋在蘇清沅身前,雙手叉腰,對著桃若溪劈頭蓋臉罵道:“你自己沒本事做皂,沒本事留住男人,就只會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,我看你是瘋魔了!今天有我在,你休想動清沅一根手指頭!”
桃若溪見姜穗突然出現,知道自己的計劃徹底敗露,臉色慘白如紙,眼神怨毒地瞪著兩人,咬牙切齒道:“算你們走運!蘇清沅,這事沒完,我絕不會善罷甘休!”
她心知再僵持下去只會自討苦吃,當即對著兩個混混使了個眼色,轉身就想往倉庫後門跑。可還沒等她邁步,兩道身姿挺拔的黑影從門外快步走進,周身氣場冷冽,不言不語地堵在後門,眼神銳利地掃過眾人,那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,瞬間讓兩個混混僵在原地,不敢再有任何動作。
桃若溪嚇得渾身一顫,以為是蘇清沅安排的人,再也不敢放狠話,慌不擇路地繞開地上的雜物,跌跌撞撞地從側門縫隙裡鑽出去,狼狽地逃進夜色裡。兩個混混見僱主跑了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連句狠話都不敢留,灰溜溜地跟著跑了,轉眼就沒了蹤影。
首到倉庫裡徹底安靜,蘇清沅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地,攥著刻刀的手心全是冷汗,後背的衣衫早己被浸溼,雙腿微微有些發軟。姜穗連忙轉身扶住她,看著她蒼白的小臉,又心疼又後怕,眼眶瞬間紅了:“清沅,你沒事吧?有沒有傷到哪裡?都怪我,沒攔住你,讓你受這驚嚇!”
“我沒事,別擔心。”蘇清沅搖了搖頭,鬆開手心的刻刀,指尖因用力而泛著青白,擠出一抹軟和的笑,“幸好你及時趕來了,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。”
話音剛落,夏晚和陸徹匆匆走進倉庫,夏晚快步上前,上下仔細打量蘇清沅,確認她毫髮無傷,才長長鬆了口氣,轉頭看向陸徹,語氣滿是感激:“陸助理,多謝你及時安排人過來,不然今天后果不堪設想。”
陸徹微微頷首,素來冷沉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快速掃過倉庫,確認無隱患後,沉聲開口,語氣簡潔利落,半點不拖泥帶水:“受人所託,應該的。桃若溪那邊我會派人盯緊,收集好她蓄意滋事的證據,不會再讓她靠近皂坊,你們放心回去。”
他半句沒提沈硯舟早己得知訊息,甚至親自驅車跟在城郊不遠處,全程默默看著倉庫方向,只是謹遵沈硯舟的吩咐,把所有功勞歸於分內之事,不動聲色藏好那份隱秘的守護,絕不驚擾蘇清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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