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沅皂坊的午後，總裹著一層溫軟的慵懶。
暮春的陽光穿過院角老槐樹的繁枝，碎成斑駁的金斑，落在青石板地面上，又漫過原木工作臺的舊紋——這張臺子是蘇清沅外婆留下來的，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，還留著深淺不一的刻刀印痕。空氣裡飄著洋甘菊的淡香、梨木木屑的清澀，混著晾在竹架上的手工皂溫潤的皂香，纏纏繞繞，漫得滿工坊都是。
雕版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剛完工的纏枝蓮紋樣木版，邊緣還留著刻刀劃過的細膩毛刺，蘇清沅坐在工作臺前，指尖捏著一把小巧的梨木刻刀，正垂著眼修整紋樣邊角。她穿一件米白色棉麻襯衫，袖口隨意挽到手肘，露出纖細卻骨節分明的手腕，指腹因常年握刀，磨出一層薄而軟的繭，指尖還沾著一點未擦淨的墨痕，神情專注得連窗外的蟬鳴都聽不進，只盯著木版上的纏枝紋路，每一刀都落得輕而穩。
“清沅，歇口氣吧，都刻快兩個小時了，手該僵了。”姜穗端著一碗銀耳羹快步進來，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沒什麼聲響，把瓷碗往桌上一放，熱氣裹著冰糖甜香漫開，剛好驅散午後的睏乏。她指尖還沾著點桂花糕的糖霜，一看就是剛在隔壁小間偷吃了點心。
蘇清沅這才停下刀，抬眼看向姜穗，眼尾彎起一點軟意，聲音溫溫軟軟的，卻帶著股不肯半途而廢的韌勁：“就差最後兩筆修邊了，刻完再歇，放著心裡不踏實。”說著下意識揉了揉手腕，白皙的皮膚上，一道淡紅的勒痕格外顯眼，是剛才握刀太久磨出來的。
姜穗當即皺起眉，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細細摩挲，嘴上嗔怪，動作卻輕得很：“你看看你，上次刻版磨的水泡剛結痂，又這麼拼，真當自己的手是鐵打的？”糖霜蹭在蘇清沅手腕上，留下一點甜膩的白印，反倒添了幾分生活化的親暱。
“不礙事，刻習慣了。”蘇清沅輕輕抽回手，拿起雕版尺比了比紋樣比例，又轉頭問，“對了，夏晚那邊，海外經銷商露西的回覆有結果了？”
一提這事，姜穗臉上的笑意瞬間垮下來，撇了撇嘴，語氣裡滿是不屑：“還能有什麼好結果？那女人擺明了瞧不上咱們的非遺紋樣，嘴上說太老氣不符合西方審美，轉頭就跟一家小眾文創牌談了合作，明擺著是狗眼看人低，覺得咱們小工坊好拿捏。”
話音剛落，夏晚抱著筆記型電腦走了進來，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，神情依舊是一貫的冷靜沉穩，只是語速比平日稍快，透著幾分凝重。她把電腦放在桌上，點開海外社交平臺介面，推到兩人面前：“露西不僅拒了代理申請，還發了條暗諷動態，配了張模糊的纏枝蓮紋樣圖，說‘東方傳統紋樣晦澀難懂，根本適配不了大眾市場’，雖沒指名道姓，業內人都知道是針對咱們的清沅皂。”
蘇清沅湊過去看了眼文案，指尖輕輕攥住桌沿的麻布，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失落，轉瞬便被堅定壓了下去，聲音溫和卻有底氣：“不懂紋樣裡的心意，自然瞧不上它的好，咱們做好自己的皂、守好自己的手藝就行，不必在意旁人的偏見。”
“可就是氣不過！”姜穗跺了下腳，“咱們的纏枝蓮紋藏著生生不息的寓意，是實打實的非遺手藝，她不懂就算了，還故意抹黑，太過分了！”
夏晚推了推眼鏡，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滑動，調出後臺資料，語氣客觀：“也不全是壞訊息，有幾位海外非遺文化博主和小眾文創愛好者，在評論區反駁了她，還特意問咱們皂品的購買渠道，說明懂的人自然會認可。另外，我查到露西近期和一家劣質日化工廠有隱秘往來，大機率是想蹭咱們的紋樣熱度做仿品，只是還沒拿到實質性證據。”
蘇清沅看著螢幕上的纏枝蓮紋樣，指尖輕輕點了點，眼底泛起一絲冷意。她從小跟著外婆學雕版，最恨這種竊取原創、投機取巧的人，卻也沒過多糾結，只是拆開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，清甜的涼意漫開，剛好緩解手腕的酸脹：“先不管她，咱們把復刻皂的籌備做好，王匠人那邊有訊息了嗎？”
夏晚的神情瞬間柔和下來，點了點頭：“王匠人說，他師父傳下來的八仙過海老版譜，己經整理妥當，等咱們的非遺復刻皂正式上線，就把版譜交給你，還說要親自收幾個年輕學徒，跟著你一起傳雕版手藝。”
“真的？”蘇清沅眼睛猛地亮了，像被陽光照亮的梨木，連語氣都輕快了幾分。她從小聽外婆講雕版傳承的不易，老匠人們向來把祖傳版譜視作珍寶，如今王匠人願意鬆口，不僅是對她手藝的認可，更是對雕版非遺年輕化傳承的認可，這份欣慰，比拿到任何合作都讓她動容。
她正想再說些什麼，工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，一陣晚風捲著槐花香飄進來，裹挾著一絲清淺的雪松冷香，與工坊裡的溫潤氣息形成鮮明反差。
沈硯舟緩步走了進來，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，沒系領帶，領口鬆了兩顆扣，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，多了些溫潤氣場。身形挺拔如松，眉眼深邃，黑眸落在蘇清沅身上時，裹著化不開的溫柔。身後跟著陸徹，依舊是冷麵寡言的模樣，手裡拎著一個原木小禮盒，站在門口半步遠的地方，守著分寸。
“沈先生？陸先生？”蘇清沅愣了一瞬，連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，耳尖悄悄泛起淡紅，下意識把沾著墨痕的手往身後藏了藏。
姜穗一看這場景，立馬露出心照不宣的笑，拽了把身旁的夏晚，開口爽利：“沈總、陸先生快坐，我去泡壺槐花茶，夏晚跟我搭把手。”說完不等兩人回應，就拉著夏晚往茶水間走，順手帶上門，給兩人留出了獨處空間。
工坊裡瞬間安靜下來，只剩窗外的蟬鳴和風拂樹葉的沙沙聲。沈硯舟走到工作臺前，目光落在那塊剛刻好的纏枝蓮木版上，指尖輕輕拂過木紋，語氣沉緩：“刻得很好，線條比上次更流暢，纏枝的弧度也更靈了。”
蘇清沅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垂眸捻了捻衣角，小聲道：“練了好幾天，就是手腕有點酸。”
沈硯舟聞言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，指腹細細摩挲著那道淡紅勒痕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她，掌心的溫度溫熱乾燥，讓蘇清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耳尖的紅更濃了。“以後別刻這麼久，刻半小時就歇五分鐘，傷了手，以後怎麼雕版？”語氣裡的心疼，藏都藏不住。
他轉頭朝陸徹示意了一下，接過那個原木禮盒，放在蘇清沅面前輕輕開啟。盒內鋪著米白色絨布，裡面放著一把定製梨木刻刀，刀柄手工打磨得圓潤趁手，上面刻著一朵小巧精緻的纏枝蓮紋，是照著蘇清沅之前的小樣復刻的；旁邊放著一罐她常吃的薄荷糖，還有一雙棉麻手套，指尖部分做了鏤空設計，既能不影響刻刀手感，又能護住手腕不被磨傷。
“這把刀是找老匠人定製的梨木，比你之前用的更韌，刀柄的紋是我照著你刻的小樣修的；手套是按你的手型做的，刻版的時候戴著，能少受點罪；薄荷糖還是你慣吃的牌子，隨身帶著。”沈硯舟拿起刻刀，輕輕放在她掌心，語氣平淡，卻滿是藏不住的用心。
蘇清沅握著溫熱的梨木刻刀，暖意從指尖一首漫到心底，連忙想把刀遞回去，臉頰泛紅：“沈先生，這太貴重了，我不能收。”
“給你的，沒有貴重不貴重的說法。”沈硯舟按住她的手，語氣堅定卻溫和，“我只是不想你為了手藝，委屈了自己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，黑眸裡清晰映著她的模樣，“你喜歡雕版，想把非遺做下去，我就幫你守著這份喜歡。”
蘇清沅鼻尖微微發酸，眼眶有點發熱，卻沒掉眼淚，只是攥緊了手裡的刻刀，輕聲道：“謝謝你，沈先生。”
“跟我不用客氣。”沈硯舟指尖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溼意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的宣紙遞過去，“另外，星硯旗下十二家高階酒店，己經敲定把清沅皂作為客房伴手禮，合同我讓李經理明天送過來；這是我找書法家題的工坊宣傳語，你看看合不合適，不合適再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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