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深秋的晨霧散得乾淨,金紅的秋陽撞開清沅皂坊的木格窗,斜斜鋪在案頭那方半成的纏枝蓮梨木版上。
木屑的清苦混著山茶油與艾草的淡香,漫過整間老工坊,將桃若溪方才留下的廉價梔子花香衝得一乾二淨。牆角的銅爐裡煨著熱水,咕嘟聲細碎,與刻刀劃過木紋的輕響纏在一起。
蘇清沅重新跪坐回蒲團上,掌心覆住梨木版。圓頭刻刀是沈硯舟前日讓人送來的,刀身被磨得溫潤,握在手裡剛好貼合指腹。她手腕輕轉,刀尖循著木紋旋出一道弧線,一片飽滿的蓮瓣便落了形。
方才懟退桃若溪的銳氣全斂在眼底,只剩對手藝的專注。虎口的紅印還泛著粉,指尖沾著細碎的梨木屑,她卻渾然不覺,視線死死鎖著木版上漸次舒展的紋樣——每一刀都對著外婆西十年前的老稿,連枝蔓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姜穗把桃若溪拎來的禮盒往門後竹筐裡一塞,嫌惡地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,轉身就撲到訂單臺的平板前。指尖飛快劃過螢幕,她忽然低呼一聲,眼睛亮得像揣了兩顆星:“清沅!預售又爆了!一上午加了六十二單,陳記料鋪的老艾草和山茶油,都被咱們訂空了!”
夏晚坐在對面的舊木桌前,指尖在筆記型電腦上敲得飛快。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,將一份整理好的PDF檔案投屏到牆上,標題「惡意投訴溯源」格外醒目。
“那三起過敏投訴,是桃若溪自導自演的。”她的聲音冷靜,帶著點學霸特有的犀利,“三個投訴賬號都是註冊不足24小時的新號,支付流水最終指向桃若溪的助理。收貨地址更巧,全卡在城郊那家賣仿品的雜貨鋪三百米內的空置民房。”
蘇清沅的刻刀頓了頓,抬眼時,眼底只有淡淡的瞭然,沒有半分疑惑。
“她算準了非遺青年傳承人初審在即,想借著‘劣質皂致過敏’的由頭,斷你的參評資格。”夏晚點開仿品與正品的對比圖,“你看,仿品皂面的紋路是機器印的,糊成一團;咱們的皂,每一塊都有你手工刻版的深淺痕跡,還有專屬的‘沅’字暗紋。”
姜穗氣得攥緊拳頭,指節繃出白印,擼起衛衣袖子就要往外衝:“這戲精也太陰了!截原料、造謠言還不夠,現在敢做假證!我這就去雜貨鋪堵人,把她的小把戲捅到非遺工坊去!”
“穗穗,回來。”蘇清沅伸手拽住她的衛衣下襬,力道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刻刀輕落木版,發出一聲脆響。她放下刀,拿起案頭一塊剛脫模的纏枝蓮皂,指尖撫過皂面清晰的紋路。草木香縈繞鼻尖,她抬眼看向姜穗,語氣軟糯,卻字字有力:“揪到人又怎樣?她一句‘我只是好心提醒消費者’,就能撇得乾乾淨淨。”
“咱們要的不是口舌之快,是讓她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。”她指了指夏晚投屏的檔案,“檢測報告、版權備案、外婆的老稿私章,還有這仿品的供貨鏈,把這些釘死了,她想翻案都難。”
話音剛落,皂坊門口的銅鈴叮鈴響了兩聲。
一對年輕夫妻拎著帆布包走進來,女人手裡捏著一張列印的對比圖,男人背上還揹著個印著“雕版體驗預約”的帆布包。兩人一進門就滿臉歉意,女人率先開口:“蘇老師,我們是來自提預售皂的。昨天刷到網上的謠言,嚇得趕緊拍了對比圖,今天一看正品,才知道全是有人故意抹黑!”
她把對比圖放在桌上,指著仿品的照片皺眉頭:“你看這仿品,香精味衝得人頭暈,皂面的紋路糊成一坨。再看你的,連蓮心的紋路都刻得清清楚楚,摸起來還溫溫的,一看就是手工做的。”
“我們己經把對比圖發到業主群和非遺愛好者群了。”男人接過話,目光落在蘇清沅案頭的梨木版上,眼裡滿是敬佩,“現在能守著手工刻版做皂的年輕人太少了,蘇老師,您一定要把這門手藝傳下去。”
夏晚起身,給兩人倒了兩杯溫茶,笑著道:“麻煩二位了,多虧你們幫忙澄清。”
“應該的!”女人接過茶,看著姜穗打包皂品,忽然補充道,“我們群裡還有十幾個姐妹要自提,說要親自來看看,幫您撐撐場面。”
姜穗瞬間笑彎了眼,往每個包裹裡都多塞了兩塊小樣:“放心!清沅的手藝,絕對不會讓大家失望!”
送走夫妻二人,工坊裡的暖意更濃。蘇清沅重新拿起刻刀,手腕轉動間,力道比之前更穩。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,將睫毛的影子投在木版上,溫柔又堅定。
她忽然懂了,比起桃若溪的算計,這些陌生人的信任,才是她做皂、刻版最大的底氣。
與此同時,沈氏集團副總辦公室。
沈星辭坐在辦公桌後,指尖捏著一塊未拆封的清沅皂。包裝上的纏枝蓮紋樣,是他曾經看蘇清沅刻了無數次的模樣。
助理站在桌前,將一份調查報告放在他面前,聲音壓得很低:“沈副總,三起惡意投訴的資金流水,最終都到了桃若溪助理的賬戶。另外,桃小姐明天會帶著一份偽造的過敏檢測報告,去非遺工坊申請暫緩蘇小姐的初審。”
沈星辭的指尖在皂盒上頓了頓,眸色沉了沉。
他當初退婚,不過是被桃若溪的柔弱表象蒙了眼。如今看著蘇清沅憑一手手藝把皂坊做起來,再看桃若溪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,心底只剩厭棄。
“沈氏的所有宣傳渠道,全線下架相關負面。”他合上調查報告,語氣平淡,聽不出情緒,“非遺那邊,按規矩走,沈氏不做任何背書,也不提供任何便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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