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的秋陽斜斜穿過皂坊的木格窗，篩下斑駁的碎金，落在長案上那疊剛理好的預售回款憑證上。
仿品鬧事的陰霾早己被風捲走，空氣裡飄著冷制皂特有的草木清冽，混著梨木版被曬熱的醇厚木香，把這間不足二十平的小工坊裹得暖洋洋的。蘇清沅盤腿坐在蒲團上，指尖劃過平板螢幕，上面的訂單明細裡，不少客戶備註著“送外婆”“非遺伴手禮”，她唇角的弧度不自覺軟下來。
夏晚捧著牛皮記賬本，筆尖在最後一行數字上頓住，猛地抬頭，眼底亮得像燃了簇小火：“清沅，齊了！正好五萬！”她把賬本推過去，指腹點著合計欄，“第五批預售西百西十九單，扣掉原料和包裝成本，不僅能租下隔壁的庫房，第一批批次原料的錢也夠了！”
蘇清沅握著溫熱的搪瓷杯，杯沿蹭過唇角，低頭看向木盒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轉賬回執和少量現金。這不是蘇家卡上隨隨便便划來的零花，不是豪門千金的附屬品，是她一刀一刻雕完七十塊纏枝蓮紋樣版，熬紅了眼調了八次配方，靠著外婆留下的老皂方子，一分一釐攢下的底氣。
“外婆要是看見，肯定會說我沒丟她的臉。”她望向牆上的舊照，照片裡的老人攥著雕版刀，指節凸起，眼神里是刻進骨子裡的執拗。
“那是自然！”工坊門被“吱呀”推開，姜穗風風火火闖進來，馬尾辮掃過門框，手裡卷著的方案紙還帶著列印店的溫熱，“我家三家首營店、兩家外賣旗艦，全上架了清沅皂伴手套餐！每月保底兩百單，我爸都誇這皂比他店裡的桂花糕還招人喜歡！”
她把方案拍在案上，上面的客源分析、套餐搭配做得條理分明，配圖是蘇清沅刻版時的側影，纏枝蓮皂擺在手邊，格外襯手。姜穗拽過木凳坐下，拿起一塊成品皂湊到鼻尖聞了聞，撇撇嘴：“也就你這皂能入我家的門，換了別的摻香精的貨，我爸早讓人扔出去了。就是可惜剛才那出鬧劇，差點髒了你的招牌。”
夏晚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兩下，調出剛才鬧事的監控片段，眼底覆上一層冷意：“除了桃若溪，沒人會這麼精準地踩我們的軟肋。上次偷改雕版稿沒成，這次就用仿品毀口碑，手段一次比一次下作。”
蘇清沅沒接話，只是指尖摩挲著手裡的纏枝蓮皂。皂身的紋樣是她親手刻版印製的，紋路深淺不一，帶著手工的溫度——桃若溪想要毀的，從來不止她的皂坊，還有外婆傳下來的這門手藝。
三人正說著，夏晚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，螢幕上“原料張老闆”五個字刺得人眼慌。
這是她們磨了三天才敲定的供應商，專做冷榨植物油和天然精油，是冷制皂的核心原料。昨天剛確認好五十升茶籽油、二十瓶薰衣草精油的庫存，約定今天下午發貨。
夏晚心頭一沉，按下接聽鍵：“張老闆，原料該發貨了吧？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忌憚，吞吞吐吐的：“夏小姐，對不住……貨，發不了了。”
“發不了？”夏晚騰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，“昨天你還拍著胸脯說庫存充足，今天就變卦？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？”
張老闆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怕被人聽見：“是沈氏那邊的人打了招呼，說我要是敢給你們供貨，沈氏旗下的餐飲門店就全停了我的原料。人家還出了三倍價，把你訂的那批貨全包了……夏小姐，我小本生意，得罪不起啊。”
話音未落，電話就被匆匆結束通話，再打過去，己是忙音。
夏晚的臉色瞬間泛青，指尖飛快敲擊鍵盤，調出供應鏈後臺的交易記錄：“是桃若溪！她藉著沈星辭的名義施壓，張老闆的供貨渠道六成靠沈氏，根本不敢反抗。”
“桃若溪這招也太陰了！”姜穗拍著桌子站起來，剛端起的奶茶晃出幾滴，“我現在就去她學校堵她！讓她看看，搶別人的東西，要不要臉！”
“穗穗，別去。”蘇清沅拉住她的手腕，指尖微涼，卻穩得很。
她沒有慌，也沒有紅著眼眶委屈，只是眉峰輕輕蹙起，眼底的軟意褪去幾分，露出一抹不容侵犯的執拗。動她的名聲，她能當場拆穿；可動她的原料，就是斷了她做皂的根基，碰了外婆留下的念想——這是她的底線。
“她就是想逼我們亂了陣腳。”蘇清沅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我們剛起步，只有這一個渠道，她算準了我們沒原料就交不了貨，到時候不用她動手，口碑自己就垮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夏晚急得皺眉，“預售訂單的發貨期限就七天，現在原料斷檔，難道要違約？”
蘇清沅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本磨白了封皮的牛皮筆記上。那是外婆的原料手記，裡面記著幾十年前臨州南街的老匠人，不攀豪門，不逐暴利，只認手藝和誠意。
她眼睛一亮，抬手拿起筆記：“我有辦法。”
“外婆生前總去南街的陳記料鋪，陳老爺子熬了一輩子植物原料，茶籽油是自己家榨的，精油是鮮草蒸餾的，比大廠的還純。”她一邊說，一邊把外婆的雕版私章揣進兜裡，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淺杏色針織開衫，“就是陳老爺子脾氣倔，只給真做手藝的人供貨。桃若溪能截走大廠的貨，卻截不走老匠人的心意。”
“我跟你去！”姜穗立刻拿起包，“她要是再派跟班攔路，我首接叫我爸的人來！”
“我留在工坊。”夏晚迅速調整狀態，“處理訂單諮詢，順便查桃若溪散佈謠言的證據，有訊息立刻給你打電話。”
蘇清沅點點頭，推門走進秋風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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