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朝安靜靜望著他,眼底一片空茫,輕聲道:“江予,我很想問你一句話”
一聲疏離的“江予”,像一把淬了千年寒雪的冰刃,毫無緩衝地狠狠扎進江予心口最軟處
從前那個總仰著小臉、眉眼彎成月牙的少年,會脆生生、甜糯糯地黏在他身後,一聲又一聲,軟得能化進骨血裡“大哥哥”
那聲親暱,是他漫長孤寂歲月裡,唯一的暖,唯一的光,是他撐過無數清冷日夜、守著大道孤途唯一的念想
可從今往後,那聲溫柔軟糯的“大哥哥”,他再也聽不到了
江予喉間驟然發緊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,指尖在寬大雪白的袖中死死攥緊,骨節繃得泛出青白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刺破皮肉,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
滿心翻湧的疼與慌,全都被他死死壓在那副清冷道骨之下,只啞著聲,艱難從喉嚨裡擠出血澀的一個字:
“說”
寒牢狹小逼仄,西壁陰冷潮溼,唯有一盞燭火在風裡明明滅滅,跳動的昏黃光影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漫長而孤寂
一前一後,一縛一站,隔得不過數尺,卻像隔了萬丈深淵、生生世世
夜風穿過狹小的窗欞縫隙,捲進刺骨的寒意,吹得阮朝安染血的衣袂輕輕顫動,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吹碎的枯葉,也吹得江予的心,一寸寸,涼入骨髓,凍成寒冰
阮朝安被冰冷鐵鏈層層縛在十字架上,玄色衣袍早己被鮮血浸透,乾裂黏在身上,多處撕裂的傷口露著猙獰血色,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刻便會斷絕
可他依舊抬著眼,平靜得近乎漠然,望向眼前那個曾被他奉作一生信仰、視作天地神明的人
那雙曾經盛滿星光、裝滿崇拜的眼,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
他淡淡開口,聲音輕緩,無悲無怒,只像在問一件早己無關緊要的舊事,道:“江予,你這一生克己復禮,守道持心,從不逾矩,從不妄動……你可曾動過半點私心?”
一句話落,江予周身的氣息驟然一滯
那雙素來清冷如冰、萬年無波的眼眸,猛地顫了一顫
長睫極快地輕抖,眼底深處冰封的潭水,在剎那間掀起驚濤駭浪
是壓抑了千萬年的悸動,是藏了無數日夜的執念,是不敢言說的牽掛,是明知不可為卻偏偏深陷的心動,洶湧得幾乎要撞碎他畢生堅守的道心與剋制
那翻湧的情緒幾乎要衝破所有偽裝,溢於言表,要告訴他
他有,他有私心,他的私心,自始至終,只有他一人
可也僅僅只是一瞬,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攥得更緊,以掌心撕裂的劇痛強行壓下所有洶湧的情緒
將那抹幾欲溢位的痛色與溫柔,狠狠按回眼底最深、最暗的地方,封進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深淵
再抬眼時,依舊是那副孤高淡漠、不染塵俗的模樣,眉眼清冷,身姿挺拔,彷彿剛才那片刻的道心崩塌、情緒失控,從未存在過
他怎麼可能沒有私心,他這一生守天道、守蒼生、守大局,守盡世間萬物,唯獨守不住自己的心
他的私心,自始至終,只有一個阮朝安
是年少初見時,便一眼落進眼底、再也挪不開的身影
是朝夕相伴間,悄然生根發芽、蔓延滿心肺的溫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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