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青的目光從灰袍使者身上移開，轉頭看向星璇和無心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龍淵劍冰涼的劍柄。他胸膛微微起伏，肋間傷口因為持續緊繃的神經再次傳來尖銳疼痛，卻絲毫不敢放鬆對使者的戒備。懷裡林芸汐的呼吸依舊微弱，頸側聚魂玉的白光慢慢波動，帶著她僅剩的生機。
血紅色月光透過厚重雲層，在荒原凹凸不平的地面投下斑駁光影，腳下暗紅色沙礫帶著白日殘留的餘溫，硌得鞋底微微發澀。風捲著血煞殘留的腥氣裹住每一個人，鑽進鼻腔，帶著淡淡的鐵鏽味，遠處荒原深處傳來血煞怪物低沉的嘶吼，震得腳下岩石都微微顫動。星璇向前一步，站到敖青身側，指尖扣著三枚本命陣棋，淡藍色靈光順著指縫緩緩溢位，她抬眼看向岩石上靜立的灰袍使者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無心大師，有勞你了。”
無心和尚靠著巖壁，緩緩直起佝僂的脊背，斷裂的佛骨牽扯出劇痛，讓他花白的眉頭微微蹙起，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掌，按在自己胸前開光佛珠上，低誦一聲佛號，淡金色佛力順著佛珠緩緩升起，縈繞在指尖。佛力帶著溫和厚重的檀香，慢慢散開，穿過稀薄的霧靄，朝著灰袍使者蔓延過去。“他心通法門，只能測度本心惡意，測不透深藏的圖謀，老衲盡力一試。”
金色佛光如同一縷遊絲，悄無聲息靠近灰袍使者周身包裹的混沌霧氣。佛光接觸到混沌氣的瞬間，沒有激起絲毫波瀾，就像融入流水一般，悄無聲息穿透了外層防護。眾人屏住呼吸，空氣瞬間變得凝滯，只有風聲卷著沙礫，撞在巖壁上發出細碎聲響。敖青按住龍淵劍的劍柄，指節微微泛白，淡金色龍力已經悄然凝聚在手臂，一旦情況不對，他會立刻拔劍出擊，哪怕拼著傷勢加重，也要護著林芸汐殺出重圍。
半盞茶功夫過去，佛光緩緩收縮，重新回到無心掌心，漸漸隱去。無心和尚鬆了口氣，身體微微晃了晃，蘇小蠻連忙上前一步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無心擺了擺手，穩住身形，目光掃過眾人，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幾分沙啞：“老衲以他心通感應，此人心中確實沒有針對我們的直接惡意，也沒有藏著立刻動手抹殺我們的念頭。”
敖青眉頭皺起，沒有放鬆戒備：“也就是說，他也可能藏著別的圖謀，只是暫時不想動手？”
無心點頭，念珠在指尖輕輕轉動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：“佛門他心通，只能感應表層心念，他周身混沌氣隔絕了深層探查，老衲看不透他真實目的。只能說，目前沒有即刻顯現的惡意，目的成謎，一切都不好說。”
星璇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陣棋邊緣，目光投向岩石上的灰袍使者。對方依舊靜立不動，灰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，沒有絲毫上前逼迫的意思，像是完全不在意這邊的商議結果。她收回目光，看向敖青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林芸汐現在的情況，我們都清楚，拖不起。我們原本定的路線，要走三個時辰才能到預定入口，路上萬一遭遇秩序神殿的追兵，或者血煞潮爆發，我們根本來不及護住她。”
敖青下頜繃緊，龍瞳中閃過一絲冷厲：“正因為她情況危急，我才更不能拿她的命去賭。這使者來得太巧，我們剛從冥河衝出來，他就正好出現在這裡，還正好知道我們要去混沌遺民據點，哪裡有這麼多巧合？說不定就是天道設下的陷阱，等著我們自己鑽進去。我們按原計劃走，就算慢一點，至少安全可控。”
“安全可控？”星璇聲音微微提高，又迅速壓下去，“原路線要穿過三片血煞怪物聚集區，破曉之前派出去的探哨，兩個時辰前就斷了傳訊，誰也不知道那片區域現在是什麼情況。而且秩序神殿的大部隊已經進入血月荒原，按照時間推算，最遲明天天亮就能搜到這片區域，我們帶著一個重傷昏迷的人，能走多遠？一旦被追上，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蘇小蠻扶著無心，站在旁邊，看著敖青懷裡林芸汐毫無血色的臉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她咬了咬下唇，聲音帶著幾分哽咽：“我也覺得太冒險了，可是芸汐現在……體溫越來越低，寂滅氣息已經擴散到心口了，再拖下去，就算到了據點，也不一定能救回來了。我聽芸汐說過，逆命者集會里確實有記載，混沌遺民從開天闢地就一直在對抗天道，他們和我們是一路的。”
無心和尚念珠轉動，目光平靜：“阿彌陀佛，世間所有選擇，從來都沒有絕對的安全。變數本就是逆天而行，哪一步不是踩在刀尖上？老衲只能說，目前看來，對方沒有即刻殺心，要不要賭這一把，諸位自己定奪。”
星璇深吸一口氣，風捲著沙礫打在她臉上，帶著微微的刺痛。她想起三個月前，逆命者集會在虛空縫隙召開的秘密會議，當時一位老修士就曾說過，混沌遺民藏在九界縫隙最深處，是九界之中少數敢明目張膽和秩序神殿作對的勢力，他們一直都在尋找能對抗天道的變數。當時那位老修士還說，如果真的走投無路，可以試著找混沌遺民接引，他們大機率會伸出手。這些話，當時星璇就記在了心裡，還傳回了破曉據點，存檔在核心情報中。
她抬起頭，目光迎上敖青帶著戒備的視線，緩緩開口：“我知道你擔心芸汐出事，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平安醒來。可是我們現在，真的沒有更多選擇了。混沌遺民是已知唯一明確對抗天道的勢力，他們比我們更不希望芸汐死在寂滅侵蝕下。就算他們真的有別的圖謀，至少現在，他們需要芸汐活著，這就夠了。”
敖青胸口起伏，肋間傷口再次傳來尖銳疼痛，他卻渾然不覺。他低頭看著懷裡林芸汐蒼白安靜的臉，聚魂玉的白光輕輕波動，襯得她長長的睫毛泛著淡銀光澤。他能感覺到，林芸汐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流逝，每過一刻，生機就弱一分，就像手中握著的沙子，握得越緊，流失得越快。他知道星璇說的都是對的，他們現在確實拖不起，也耗不起，原計劃的風險一點不比相信使者更小。
只是對面那個人來歷不明，目的成謎，他不敢拿林芸汐的命去賭這一把。龍族太子從小接受的教導，就是永遠不要把最重要人的命，交到陌生人手裡。
“可是如果這真的是陷阱……”敖青聲音低沉，帶著幾分壓抑。
“就算是陷阱，我們闖進去就是了。”星璇抬手，按在自己腰間的儲物袋上，那裡放著林芸汐臨走前交給她的本命玉印，一旦出事，玉印可以瞬間引爆預先埋下的所有殺陣，就算是神尊親自設下的陷阱，也能撕開一道缺口。“我代表破曉，也代表芸汐，願意信這一次。大不了，我們一起闖就是了。最壞的結果，不過是拼個魚死網破，反正我們從建立破曉那天起，就沒怕過死。”
蘇小蠻鬆開握著刀柄的手，點頭道：“我同意星璇的決定，芸汐常說，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才是最安全的，我們現在賭這一把，還有生機，不賭，就是坐以待斃。”
無心和尚低誦佛號：“老衲陪諸位同往，就算真的出事，這把老骨頭，也能替芸汐小施主擋下一擊。”
敖青沉默片刻，抬頭看向岩石上依舊靜立不動的灰袍使者，混沌氣息在他周身緩緩翻湧，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不同於天道規則的古老氣息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龍力流轉，暫時壓下了傷口的疼痛，目光重新變得堅定：“好，我同意。但醜話說在前面，如果真有問題，我第一個拔劍，就算拼著同歸於盡，我也要帶芸汐衝出去。”
星璇點頭，抬手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髮絲，邁步朝著突出的岩石走去。她走到離灰袍使者三丈之外站定，沒有再靠近，聲音清晰傳遍整塊岩石：“我們相信你一次，我代表林芸汐，接受你的接引提議。不過我也把話放在這裡，我們只求一個安穩的地方閉關療傷，若是你方真有別的圖謀，就算我們全部戰死，也會拉著墊背的，絕不會讓你們輕易得逞。”
灰袍使者蒙在霧氣中的臉動了動，像是微微點頭，聲音依舊平淡無波：“我早就說過，接引你們，是長老會的意思，我們對你們沒有惡意，更不會算計你們的性命。你們跟我走，自然就能明白一切。”
他說著，抬起右手，寬大的袖袍一揮，混沌色的氣流順著他的手掌湧出，在他面前的半空中慢慢旋轉凝聚。氣流旋轉得越來越快，漸漸形成一道一人多高的門戶，門戶邊緣混沌氣息翻湧，散發出古老而蒼茫的氣息，不同於九界任何一種空間波動，帶著開天闢地之初的蠻荒味道。門戶成型後，穩穩懸浮在半空，沒有絲毫晃動，比尋常修士開啟的空間通道穩定了不止一倍。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泥土腥氣，混著混沌氣特有的蒼茫質感，鑽進鼻腔，讓人精神瞬間一振。
“隨我來。”
灰袍使者丟下這句話，轉身率先走入了混沌門戶，身影瞬間消失在灰濛濛的門戶之中，只留下淡淡的混沌氣息在原地飄蕩。
星璇回頭，看向下方眾人，微微點頭。蘇小蠻扶著無心，快步跟了上來。敖青收緊手臂，將林芸汐抱得更穩一些，提氣縱身，跟著星璇身後，一步步朝著門戶走去。三個破曉精銳停在原地，按著劍柄站得筆直，看著他們的背影，等待最後的指令。
星璇走到門戶邊，停下腳步，回頭對三個精銳吩咐道：“你們不用跟我們進去，立刻返回南境的破曉總據點，把這裡的情況通報給留守的鐵山，按照我之前留下的計劃，立刻加緊聯絡各方逆命者，通知所有外圍成員開始轉移，秩序神殿很快就會發動更大規模的清剿，讓大家務必做好準備，一旦接到指令，立刻向九界縫隙集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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