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黃色的河水依舊緩緩流淌,河面上虛幻的靈魂面孔隨著波紋輕輕晃動,痛苦的扭曲無聲擴散。灰霧籠罩的歸墟方向,那股若有若無的吸引力越發清晰,四行本源在丹田內輕輕跳動,拉扯著林芸汐的氣血翻湧。遠處望鄉臺哨所,幽藍色冥燈突然晃了晃,一道細微的神識掃過暗灘,停在他們藏身的岩石附近。
林芸汐屏住呼吸,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,直到那道神識慢悠悠掃過岩石縫隙,沒有停留便飄回望鄉臺方向,才慢慢吐出一口帶著寒氣的濁氣。她指尖輕輕按在丹田處,建木本源散出一縷柔和的青色光華,慢慢撫平四行本源的躁動,那股牽扯感淡了一些,但依舊若有若無地掛在經脈上,像是有人在輕輕扯著風箏線,往歸墟方向引。
岩石外傳來河水拍打岸灘的聲音,暗黃色的浪頭卷著細碎的骨渣拍上來,又順著溼滑的鵝卵石退回去,濃重的腥氣裹著靈魂腐朽的味道鑽進鼻腔,嗆得人胸口發悶。這裡是忘川上游最偏僻的暗灘,岸邊長滿了黑灰色的扭曲荊棘,荊棘上掛著半融的冰碴,風一吹,冰碴碰撞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,混著河水的嘩嘩聲,在空曠的河灘上顯得格外清晰。
老骨往後退了一步,靠在岩石冰冷的壁面上,兜帽下的魂火輕輕跳動,把他枯瘦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已經拿到了林芸汐許諾的靈木枝,那截帶著淡淡生機的木頭此刻就收在他魂體凝練的儲物囊裡,魂火都因此變得比之前穩定了許多,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少了幾分之前的沙啞:“姑娘,息壤神土確實就在歸墟迷霧下面的河底,這是老骨從古時候的遊魂口傳裡聽到的,錯不了。可這忘川弱水,不是誰都能渡的。”
林芸汐抬眼望向河面,寬達數里的河面看不到盡頭,暗黃色的水面平靜得可怕,只有極細微的波紋在水面輕輕滑動,那些從上游飄下來的殘魂落在水面上,連個泡都沒冒出來,就悄無聲息地融了進去,只留下一張扭曲的面孔印在波紋上,慢慢往下游飄去。冷風吹過河面,帶來刺骨的寒意,哪怕隔著數丈距離,都能感覺到那股能凍透神魂的冰寒。
“敖青,你試試能不能控水探探路?”林芸汐側過頭,看向站在她身側的龍族太子,“你的控水神通是九界頂尖,看看能不能壓制住弱水的侵蝕,開出一條水路。”
敖青點頭,他往前走了兩步,龍靴踩在溼滑的鵝卵石上,留下深深的腳印。他半邊身子纏著敖青自己凝練的龍氣繃帶,金色龍血透過繃帶滲出來,在暗黃色的河灘上格外顯眼。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,金色龍氣從掌心溢位來,順著指尖往河面方向延伸,那股龍氣帶著大海浩瀚的氣息,在空氣裡慢慢凝聚成半透明的龍爪,對著河面輕輕一撈。
淡金色的龍爪伸進暗黃色的河水,原本平靜的水面忽然炸開一圈細碎的波紋,暗黃色的弱水像是活過來一樣,順著龍爪的縫隙往裡面鑽,發出滋滋的輕響,像是烈火澆上了冰水,又像是強酸蝕著金屬,那股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敖青臉上的神色瞬間變了。
金色龍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,暗黃色的弱水沾到哪裡,哪裡的龍氣就化為飛煙,僅僅眨眼功夫,半尺長的龍爪就消融了大半,弱水順著龍氣的脈絡往敖青本體方向鑽過來。敖青臉色煞白,猛地攥緊拳頭,硬生生收回剩下的龍氣,可還是有一滴弱水順著指尖沾到了他手背上的鱗片。
那片泛著金色光澤的龍鱗瞬間失去光澤,變得灰白乾枯,像是風化了千年的石頭,輕輕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粉。敖青只覺得腦子裡猛地一懵,無數畫面像是被潮水衝散一樣,變得模糊不清,他記不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林芸汐是在什麼地方,記不起龍族聖域的樣子,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差點想不起來,直到丹田內的龍族本源沸騰起來,金色龍氣瘋狂衝擊著腦海,才硬生生把那股模糊感壓下去。
“媽的!”敖青低罵一聲,往後退了兩步,手背上傳來一陣酥麻的疼,順著經脈往骨子裡鑽,他甩了甩手,看著手背上那片被融掉鱗片的傷口,臉色凝重到了極點,“這弱水真邪門,不僅蝕肉身,還能蝕記憶,我只是沾了一滴,剛才差點把所有事都忘了。”
林芸汐心裡一沉,她走過去扶住敖青的胳膊,指尖碰到敖青手背的傷口,那片皮膚涼得像冰,還在不斷往外面冒著極淡的灰色霧氣,那是被弱水侵蝕掉的記憶化作的魂氣。她取出一枚養魂丹,捏碎了彈在傷口上,淡淡的丹氣散開來,那股侵蝕的力道才稍微緩了一點。
“確實名不虛傳。”林芸汐抬頭看向河面,那滴弱水融進去之後,水面又恢復了平靜,彷彿剛才那陣侵蝕從未發生過,“普通修士別說渡船,哪怕沾一滴,恐怕就得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遊魂,被弱水吞得乾乾淨淨。”
老骨的魂火晃了晃,往前湊了一點,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肯定:“這位公子說的沒錯,忘川弱水就是這麼邪性。老骨在這裡活了快萬年,見過不少想偷渡去歸墟的修士、大妖,就沒一個能過去的,哪怕是渡厄期的老修士,撐著法器往河裡走,走不到一半就被融了法器,蝕了神魂,最後連骨頭都剩不下。”
他頓了頓,兜帽下的魂火跳了跳,像是想起了什麼古老的傳說:“不過老骨倒是聽那些老遊魂講過一個古老的說法,這忘川弱水,蝕的是因果,牽的是輪迴,你身上背的因果越多,弱水對你的侵蝕就越強。從古至今,能渡過忘川的,只有兩種東西。”
林芸汐眼睛一亮:“哪兩種?”
“一種是無因果之魂。”老骨伸出枯瘦的手指,一根彎曲的骨節輕輕晃了晃,“生來沒和任何人結過因果,死了也沒人記掛,這樣的魂落進忘川,弱水不侵,能自己飄過去。另一種,是承載眾生願力之舟,千千萬萬人的願力凝在船上,因果加身卻又超脫在外,弱水也碰不動船身。”
無因果之魂,眾生願力之舟。
林芸汐皺起眉頭,這兩個說法聽起來玄乎,實際上根本找不到。他們四個人,她身背萬世輪迴的因果,光是和那十位命定之人的孽債就夠堆成一座山了,敖青是龍族太子,活了上千年,因果纏身,無心是西極佛國的高僧,行走世間渡化眾生,因果也不少,老骨更是在冥界飄了萬年,光是吃過的修士虧都記不清,哪裡來的無因果之魂。眾生願力之舟更不用說,那得是多少人日夜祈願才能凝出來,他們現在在冥界,連活人都見不到幾個,上哪裡去找眾生願力。
無心靠著岩石站著,他閉著眼聽老骨說完,才慢慢睜開眼,淡金色的佛光能從眼底隱隱透出來,他胸口微微起伏,喘了兩口勻氣,才緩緩開口:“老骨施主說的沒錯,佛門典籍裡也有類似的記載,忘川弱水,洗因果,淨輪迴,因果不淨者,寸步難行。”
他沉吟片刻,枯瘦的手指輕輕捻著佛珠,佛珠上的金色光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,上面沾著的死氣擦都擦不掉。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林芸汐和敖青,聲音雖然輕,卻帶著幾分篤定:“貧僧修的是閉口禪,證的是無我相,或許可以試著以無我相之境,斬掉自身部分因果牽連,凝出一葉無因之舟的虛影。”
林芸汐眼睛亮了起來:“真的可以?”
“只是嘗試,不敢保證一定能成。”無心輕輕搖頭,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,“無我相境界,講究的是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,斬斷自身因果,就是把‘我’從因果網裡摘出來,以此凝出來的舟,就是真正的無因果之舟,弱水自然侵不進來。只是這方法破綻也大,一是虛影只能維持半個時辰,半個時辰內渡不過去,虛影散了,我們都會被弱水侵蝕。二是斬斷因果對神魂負擔極大,貧僧現在佛力幾乎耗盡,這一次施法之後,神魂恐怕得休養很久才能恢復,弄不好會直接魂飛魄散。”
敖青立刻皺起眉:“不行,你現在傷得這麼重,還要耗神魂凝舟,太冒險了。能不能換個方法,我再試試,用本命龍元裹著船,說不定能擋得住弱水。”
“你的本命龍元是龍族根本,要是被弱水蝕了,你這條命就沒了。”無心輕輕搖頭,“貧僧這條命,本來就是芸汐施主救回來的,現在為了渡河,出這點力算不得什麼。況且貧僧修的就是逆命,對抗輪迴宿命,這點神魂損耗,正好磨一磨貧僧的道心。”
林芸汐站在旁邊,她看著無心蒼白的臉,又看了看敖青手背上的傷口,腦子裡飛速轉著。現在確實沒有別的辦法,老骨說的兩條路,只有無因之舟他們能試著走,無心剛好修了無我相,這是送上門的機緣,錯過了,他們就只能在望鄉臺被輪迴殿的人抓。而且時間拖得越久,亡靈將軍追過來的可能性就越大,到時候腹背受敵,更難脫身。
她咬了咬牙,指尖捏著袖中最後兩枚養魂丹,攥得緊緊的:“無心大師,我這裡還有兩枚養魂丹,你先服下穩住神魂,等凝舟成功,只要到了對岸,我就用建木本源幫你修復神魂,一定不會讓你有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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