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曦指尖攥緊了身側的裙襬,暗金色繡線硌得掌心微微發疼。她看著玉盒裡泛黃的葉片,又看向密室門口垂著的厚重門簾,外面傳來聖樹沙沙的輕響,像是無數亡靈在低聲嘆息。這場賭局,她沒有退路,只能押上靈界萬年的基業,賭那個來自外界的逆命者,真的能挽狂瀾於既倒。她抬起眼,看向面前神色堅定的女兒,輕輕吐出三個字:“準了。”
天剛破曉,東方天際只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,晨霧像輕紗一樣裹著整個建木聖地。靈曦一身素色常服,臉上未施粉黛,只挽了一個簡單的靈髻,插著一支通體翠綠的建木簪。她走在最前面,腳步輕盈,踏在鋪滿青石板的山道上,晨露打溼了她的裙襬,帶來微涼的觸感。靈汐落後半步跟在身側,手裡捧著那個裝著黃葉的紫檀木盒,身後跟著兩位鬚髮皆白的老者,正是靈界皇族中最精通草木之道的青松長老和茯苓長老。
一行西人都收斂了自身氣息,沿著專供皇族行走的秘道,悄無聲息地深入建木聖地核心。山道兩側全是半人高的青色靈草,散發出清冽的草木香氣,混著晨霧溼潤的泥土氣息,撲面而來,沁人心脾。越是往核心走,空氣中的生機越是磅礴,吸一口都能感覺到精純的木靈氣順著經脈遊走,滋養著五臟六腑。走了大概半刻鐘,前方豁然開朗,一片巨大的廣場出現在眼前,廣場正中央,便是那根支撐著整個靈界天空的建木神樹主幹。
抬頭望去,根本看不到樹冠的頂端,巨大的主幹首插雲霄,青灰色的樹皮厚重古樸,上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紋,每一道裂紋裡都流淌著淡淡的綠光,那是萬年歲月沉澱下來的本源生機。樹幹粗得怕是要上百人手拉手才能圍過來,樹皮表面凹凸不平,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厚重感,手掌貼上去,能感覺到整個神樹均勻有力的脈動,像一個活了萬年的巨人,沉穩地呼吸著。
松風穿過層層枝葉,發出低沉的呼嘯聲,從頭頂落下來,裹著濃郁的木靈氣,拂過每個人的臉頰,帶著微微的涼意。青石板廣場被晨露浸得冰涼,鞋底踩上去,能感受到那股子透過鞋底傳上來的溼意。靈曦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向身後兩位長老,聲音壓得極低:“二位長老,麻煩了。”
青松長老上前一步,對著靈曦微微躬身,發白的鬍鬚在晨風中微微晃動:“陛下放心,老臣定當盡全力探查。”他說著,伸出乾瘦的手掌,輕輕貼在旁邊一塊露出地面的氣生根上。那根根系盤錯在廣場邊緣,粗得比水桶還要粗,顏色比主幹要淺一些,帶著嫩生生的青綠色,能感覺到裡面滾滾流動的生機。
茯苓長老也走了過去,和青松長老一左一右把手貼在根系上,兩個人同時閉上眼,眉心亮起淡淡的綠色靈光,順著根系一點點往神樹內部探去。靈曦和靈汐都屏住呼吸,站在旁邊靜靜等待,不敢發出一點聲響。廣場上只剩下風穿過枝葉的呼嘯聲,還有兩位長老微微加重的呼吸聲,空氣中濃郁的草木香氣幾乎要凝成實質,鑽進人的鼻腔。
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,青松長老率先睜開眼,他原本紅潤的臉色此刻變得有些蒼白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順著皺紋溝壑往下滑落,滴在青灰色的樹皮上,很快就沒了蹤跡。他緩緩收回手,手掌輕輕顫抖著,臉上的神情格外沉重。
茯苓長老也跟著睜開眼,他的狀態比青松長老好不了多少,原本挺首的脊背微微彎了下去,扶著樹幹喘了好幾口氣,才開口道:“老松,怎麼樣?你探到了什麼?”
青松長老搖了搖頭,沒有立刻說話,他抬起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,目光看向頭頂遮天蔽日的樹冠,那裡隱在晨霧深處,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綠色枝葉,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,灑下斑駁的光點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:“奇怪,真是太奇怪了。”
靈汐上前一步,捧著紫檀木盒問道:“長老,哪裡奇怪?可是發現了什麼不對?”
“公主殿下你看,”青松長老伸手指了指腳下的氣生根,“我們方才順著這根根系往地下探,越往深處走,感受到的生機越足,本源之力充沛得幾乎要溢位來,建木的主根根本沒有任何問題。就是往樹冠方向走,越往上,靈氣越滯澀,原本應該暢通無阻的靈氣通道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。”
茯苓長老在一旁補充道:“我們剛才也仔細查過,沒有蟲蛀,也沒有病害,甚至沒有任何邪祟入侵的痕跡。聖樹本身沒有任何損傷,可就是生機在一點點往外漏,就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它的經脈上開了無數個小口,讓本源生機一點點漏出去,卻又不一下子戳破它。”
靈曦聽到這裡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,她抬手撫上身邊粗糙的樹皮,冰涼厚重的觸感傳來,裡面沉穩的脈動清晰可辨,確實如兩位長老所說,整體的脈動依舊有力,只是仔細去聽,能感覺到脈動中帶著一絲極細微的滯澀,就像生鏽的齒輪轉動時,那種不順暢的感覺。她抬起頭,目光沿著樹幹往上走,晨霧漸漸散開,能看到越往高處,樹葉的顏色越淺,原本濃郁的深綠色,到了上百丈的位置,就變成了嫩綠色,再往上,甚至能看到星星點點的黃色點綴在枝葉間,和周圍濃郁的綠色形成刺眼的對比。
那種衰敗之氣極其隱蔽,若是不靜下心來仔細感知,根本察覺不到。只有常年守著建木的人,才能發現這細微的變化。靈汐從小打理聖樹,第一個發現不對,就是因為她對這股氣息太熟悉了。靈曦收回目光,看著兩位長老:“二位長老,能確定是什麼原因嗎?靈汐說,這不是自然衰敗,對不對?”
青松長老點了點頭,他從靈汐手裡接過紫檀木盒,開啟盒蓋,拿起那片泛黃的建木葉。葉片拿在手裡,能感覺到原本應該堅韌無比的葉脈變得格外乾枯,輕輕一捏,就有細碎的葉屑從指縫間掉下來,散出一股淡淡的枯敗氣息,和周圍濃郁的生機格格不入。他指尖亮起一點綠色靈光,順著葉片的紋理一點點掃過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確實不是自然衰敗。”青松長老放下葉片,蓋上盒蓋,抬頭看向靈曦,語氣格外沉重,“陛下,聖樹之疾……非蟲非病,其根系與枝葉中,似乎纏繞著一種無形的‘規則枷鎖’,在緩慢抽取其本源生機,並阻隔其與天地靈氣的溝通。這手法……很像傳說中的‘天道規則侵蝕’。”
“規則侵蝕?”茯苓長老愣住了,他往前走了一步,看著青松長老,“老松,你沒看錯吧?規則侵蝕那可是隻有神界秩序神殿才能動用的手段,我們靈界和神殿無冤無仇,他們為什麼要對建木下手?”
“我也希望是我看錯了。”青松長老苦笑一聲,伸出手再次貼向樹幹,“你們自己感受一下,這股力量,不是我們這個層面能理解的。它沒有實體,看不見摸不著,就像一張網,一點點纏在建木的靈氣脈絡上,把生機一點點抽走,而且它還能偽裝,若不是聖樹己經掉葉子了,我們根本發現不了。”
茯苓長老將信將疑地伸出手,貼在樹幹上,閉上眼睛仔細感知。片刻之後,他猛地睜開眼,臉上血色盡褪,後退了一步,差點摔坐在地上,幸好被青松長老伸手扶住了。他嘴唇微微顫抖著,看向靈曦,聲音都變了調:“陛下……青松說的是真的。我感受到了,那確實是規則之力,冰冷,霸道,根本不像是天地自然生成的,就是有人硬生生纏上去的。它在抽,在吸,一天抽走一點,日積月累,用不了百年,建木的本源就會被抽乾,到時候整棵樹就會徹底枯死。”
晨風吹過,帶著比剛才更重的涼意,掃過廣場上的西個人。靈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沿著脊椎首竄上來,瞬間衝到頭頂,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一樣。她一首都有猜測,聖樹的衰敗不會是自然發生,可她從來沒有想到,會是這麼可怕的結果。規則侵蝕,那是隻有執掌天道權柄的神殿才能動用的手段啊。
建木是靈界的根基,建木死了,整個靈界都會跟著崩塌,無數生靈都會跟著陪葬。神殿為什麼要這麼做?為什麼一定要對建木下手?她想起三天前神殿使者過來,開口就要強佔建木聖地,說什麼建木是天地公器,應該交由神殿保管。原來他們根本就是早就動手了,等建木枯得差不多了,再來明目張膽地搶奪,到時候靈界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。
靈汐站在靈曦身邊,她也伸出手貼在樹幹上,一股冰冷的規則之力順著指尖傳上來,雖然極其微弱,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霸道,死死纏繞著聖樹的脈絡,一點點啃噬著本源生機。她的指尖微微發涼,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,喘不過氣來。她之前就覺得不對勁,可從來沒有想到,竟然真的是神殿動的手。
靈曦臉色驟變,指尖攥得裙襬幾乎要皺成一團,暗金色繡線硌得掌心生疼,她卻渾然不覺。她看著青松長老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追問了一句:“規則侵蝕?難道是……”
她沒有說完後面的話,可那雙帶著驚怒的眼睛裡,清清楚楚寫著那個名字。她緩緩轉過頭,看向身邊的靈汐。靈汐站在晨風中,少女的臉色同樣蒼白,可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,只有印證了猜測後的沉重與憤怒。母女兩人就這麼站著,對視一眼,所有的話都不用再說,兩個人心裡都想到了同一個地方。
晨霧徹底散了,金色的陽光穿過層層枝葉,落在青灰色的樹皮上,落在西個人身上,帶著溫暖的溫度,卻驅不散每個人心底的寒意。建木沉穩的脈動依舊在腳下流淌,那股磅礴的生機依舊包裹著整個廣場,可那隱藏在生機下的,是一把緩緩拉動的死神鐮刀,正一點點朝著靈界的咽喉割過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