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窟穹頂的碎石不斷往下砸,落在她周身,砸得她衣袍破了好幾道口子,她卻渾然不覺。那股積攢了萬世的寒意與怒火,順著她的眼底往外溢,幾乎要將整個石窟都凍成寒冰。不朽庚金在她身後發出低沉的共鳴,嗡鳴之聲越來越大,彷彿在回應她心中的怒火。
石窟入口還在往外掉碎石,嗆人的塵土混著濃烈的血腥味鑽進鼻腔,刺得人喉嚨發緊。三首金猊的金焰已經纏上了縹緲劍仙的衣襬,灼熱的氣浪翻湧著拍在石壁上,烤得赭紅色岩石開始開裂,噼裡啪啦的爆響在空曠石窟裡不斷迴盪。腥甜的血腥味混著金焰焚燒靈氣的焦糊味,在空氣中瀰漫開,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痛感。
無心和尚癱軟在她懷裡,灰色僧袍已經被溫熱的血液浸透,那血液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,一滴滴落在光潔的石地上,暈開一朵朵刺目的暗紅色花。他胸口的傷口平滑整齊,是被那柄青色仙劍生生刺穿,連周圍的血肉都被劍氣凍得凝結,沒有過多的血肉外翻,可就是這樣一道平整的傷口,卻帶走了他幾乎所有的生命力。他原本渾濁帶著瘋癲笑意的眼睛,此刻已經變得黯淡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嘴唇張了張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只有溫熱的氣息還斷斷續續拂過她的手腕。
“無心——!”
林芸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,刺破了石窟裡金焰燃燒的爆響,震得穹頂碎石掉得更兇。那聲音裡帶著積攢了萬世的悲痛,帶著幾乎要將靈魂撕碎的愧疚,像一把燒紅的尖刀,狠狠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。
她這輩子,走過了一萬零一世,見過了太多背叛,太多犧牲。每一世,都有人對著她笑,說著動聽的承諾,然後在她最信任的時候,把匕首插進她的心臟,把她推出去獻給天道,換取自己的大道前程。她早就把心封起來,用層層寒冰裹住,告訴自己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,再也不要對任何人交付真心。可這個從西極佛國來的瘋癲和尚,明明只是萍水相逢,明明只是幾次點頭之交,卻連一句要求都沒有,就這麼站出來,替她擋下了這致命一劍。
腦海裡那些被壓制的記憶碎片,像是被這一聲呼喊徹底引爆,順著識海瘋狂翻湧出來。第一世,溫柔的大師兄將她捆在誅仙台上,笑著說“汐兒,你的道魂本就是天道的祭品,能成全我的大道,是你的榮幸”,那柄仙劍刺入她心臟的冰冷觸感,和此刻胸膛上的溫度重疊在一起。第五十七世,她當成親妹妹養大的孤女,為了換取魔女傳承,把她的魂魄騙進鎖魂陣,冰冷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邊迴響。第三百一十二世,她敬重的師尊親手把她推給妖族妖王,換來了整片山脈的靈脈所有權,轉身就對著天道焚香叩拜。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世,那個說要陪她一起打破宿命的隱世高人,最後還是為了得到輪迴神尊的一句許諾,把她的記憶碎片賣給了因果神殿。
一萬次輪迴,一萬次背叛,每一次都是鮮血淋漓,每一次都是痛徹心扉。她以為自己早就已經麻木,早就不會再為什麼人什麼事牽動情緒,她的心早就在一次次死亡和背叛中變成了堅冰。可當這朵溫暖的佛光,就這樣擋在她身前,替她承受了本該屬於她的傷害,那積攢了萬世的冰殼,瞬間就裂開了縫隙,底下壓抑了太久的怒火和悲痛,像是火山噴發一樣,洶湧而出,根本無從阻攔。
愧疚像是潮水一樣淹沒了她,若不是她固執要來金剛伏魔窟取不朽庚金,若不是她放鬆了警惕沉浸在共鳴之中,無心根本不會死在這裡。她明明早就該知道,靠近她的人,都會被天道盯上,都會被捲入這場宿命的浩劫,可她還是沒能護住他。
識海深處,那面一直沉睡著的輪迴鏡虛影,被這滔天的情緒徹底喚醒,鏡面上原本黯淡的紋路瞬間亮起,古銅色的鏡身開始瘋狂旋轉,發出嗡嗡的低沉鳴響,那鳴響順著識海傳遍全身,震得她每一根經脈都跟著顫抖。原本被她小心翼翼壓制在識海深處,萬世輪迴積攢下來的破碎道力,被這旋轉的輪迴鏡一引,瞬間像是決堤的洪水,順著識海邊緣衝了出來,瘋狂湧向她的四肢百骸。
那些破碎道力裡,帶著每一世不同的感悟,帶著每一世不同的氣息,原本雜亂無章,互相沖撞,幾乎要撐爆她的識海。可此刻,輪迴鏡的力量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,一把將這些瘋狂奔湧的道力抓住,強行揉合在一起,按照《混沌真解》的路徑,瘋狂沖刷著她身上每一處堵塞的經脈。
她身上原本被天道種下的詛咒印記,那些附著在她魂體上的業力,也被這股爆發的力量引動,猛地從她骨骼縫隙裡鑽了出來,黑色的業力帶著刺鼻的腐爛氣息,在她周身翻湧。若是平時,這些業力爆發只會干擾她的修煉,放大天道對她的修正力,讓她寸步難行。可今天,這些業力剛一冒頭,就被輪迴鏡旋轉產生的吸力拉扯過來,和金色的金性本源、紅色的滔天殺意揉合在一起,三色氣息瘋狂交織,順著她皮膚往外溢散,在她頭頂形成了一團巨大的三色氣雲,氣雲旋轉著,發出刺耳的呼嘯聲,整個石窟都跟著這股旋轉震顫起來。
溫熱的鮮血還在從無心的傷口往外滲,沾在林芸汐的手臂上,那溫度像是燃料,不斷助長著她心中的怒火,也不斷催動著體內力量的爆發。她小心翼翼將無心放在平整的石地上,指尖觸碰他頸側,還能感受到微弱的脈搏跳動,那一點點微弱的生機,像是一根針,狠狠紮在她的心上,讓她更加確定,今天必須把這個殺死無心的人留在這兒。
她緩緩站起身,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力量,腳下的石板被她踩得裂開蛛網般的細紋。她身上的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,三色氣雲順著她的身體瘋狂升騰,那股氣息從築基巔峰一路暴漲,破開了築基的壁壘,越過了金丹的界限,跨過了元嬰的關卡,直接衝到了化神層次才堪堪穩住,那股磅礴的威壓,壓得整個石窟的石壁都開始往下掉碎石,連三首金猊都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,三隻頭顱恭敬地伏低,對著她的方向發出低沉的嗚咽。
刺鼻的塵土味混著業力的腐臭、金焰的焦糊,在她周身交織。她能感覺到每一絲力量在經脈裡奔騰的觸感,能聽到輪迴鏡在識海里旋轉的低鳴,能感受到不朽庚金在石臺上傳來的清晰共鳴,那純粹的金性本源還在源源不斷往她體內湧,滋養著她剛剛凝聚成型的金丹,不,已經不止是金丹,這股力量太過磅礴,直接把金丹沖刷得開始液化,朝著元嬰方向衝擊,只是短短數息,她的修為就從築基巔峰一路衝到了化神初期,這種突破速度,放在整個修仙界都是聞所未聞。
可沒有人會覺得奇怪,畢竟這是積攢了萬世的道力,是一百個紀元生生世世修煉出來的力量結晶,只是之前被天道詛咒壓制,被她自己小心翼翼藏著,怕引動天道的提前抹殺。今天,這層壓制被徹底撕碎,所有力量都爆發出來,自然是一往無前,無可阻擋。
林芸汐睜開眼,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變成了徹底的赤紅,眼白里布滿了血絲,那赤紅裡翻湧著萬世的血淚,翻滾著無盡的怒火,像是從九幽地獄爬出來的修羅,要把所有虧欠她的人都拖進地獄。她能清晰感覺到,輪迴鏡在識海里旋轉,每轉一圈,她對周身因果的感知就清晰一分,那些潛藏在空氣裡,那些纏繞在她身上,那些連線著對面那個縹緲劍仙的絲線,都在她眼裡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。
縹緲劍仙站在金焰之中,青色道袍被金焰燒出了幾個破洞,他抬手揮出一道劍氣,斬斷了纏在身上的金焰,臉上依舊是那副冷漠無波的表情,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詫異。他沒有想到,這個變數竟然會在這種時候爆發,更沒有想到,她體內隱藏著這麼龐大的力量,連境界都直接突破到了化神層次。他看著林芸汐周身翻騰的三色氣息,握著仙劍的手指微微收緊,青色劍氣順著劍身邊緣溢散出來,在空氣中劃出淡淡的痕跡。
“變數就是變數,哪怕爆發出一時的力量,也改變不了註定的結局。”縹緲劍仙開口,聲音清冷像是山間寒冰,“你逆天而行,本來就該被抹殺,這個和尚自己要來送死,怪不得別人。”
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,徹底壓垮了林芸汐最後一絲理智。她胸腔裡的怒火瘋狂翻騰,幾乎要從喉嚨裡噴出來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,落在石地上,和無心的血融在一起。
她猛地轉頭,死死盯住縹緲劍仙分身,濃密的黑髮被周身勁風吹得胡亂飛舞,髮絲下那張原本溫婉的臉,此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只有赤紅的眼睛裡翻湧著毀天滅地的怒意。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來,嘶啞而冰冷,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,彷彿從九幽深淵裡爬出來:“你們……口口聲聲秩序、天道……卻視人命如草芥,斷人希望如尋常……今日,我便以這萬劫之身,逆了你這所謂的天道之劍!”
她雙手在身前虛握,識海里的輪迴鏡虛影順著她的心意衝出識海,在她身前半空中凝聚成型,古銅色的鏡身帶著斑駁的歲月痕跡,鏡面光滑如同最深沉的暗夜,緩緩對準了對面的縹緲劍仙分身。
鏡面亮起淡淡的灰光,清晰倒映出縹緲劍仙分身的身影,在那身影之上,無數細微的、閃著銀光的絲線清晰浮現,那些絲線一端連線著分身的魂體,另一端延伸向虛空深處,不知道連線著何方,那就是劍仙分身和本尊、和秩序神殿連線的因果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