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窟穹頂懸著的最後一塊完整螢石，被越來越濃的劍意割裂成兩半，淡綠色的碎光濺落在不朽庚金表面，映得那團暖金愈發通透。林芸汐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，握著墨淵劍的掌心，慢慢滲出一層細汗，沾溼了冰涼的劍柄。
冰冷的岩石貼著她半邊後背，堅硬粗糙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進來，混著石窟裡常年不散的金煞氣息，帶著一股陳舊的金屬腥澀味道。她能清晰感覺到那道來自入口的目光，像一柄打磨了萬年的利劍，精準地釘在她的肩胛骨上，連半分晃動都沒有。
周圍的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寒冰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，順著氣管往下沉，凍得肺葉都微微發疼。三首金猊龐大的身軀橫亙在石臺與入口之間，三根脖頸上的鬃毛根根倒豎，暗金色的鱗片在碎光下反射出凜冽的光澤，三個頭顱都死死盯住入口處的青衫身影，喉嚨裡滾出不間斷的低沉咆哮，震得穹頂落下細細的石屑，沙沙打在林芸汐的發頂。
青衫依舊負手而立，站在石窟入口的陰影裡，只有下半截衣襬露在碎光裡，布料上繡著的淺青色雲紋若隱若現。他身上散出的劍意沒有再往外擴張，只是像一張細密的網，牢牢罩住了整個石窟，每一絲氣流流動都逃不過這張網的掌控。林芸汐僵在原地，經脈裡混沌真氣只能緩緩流轉，稍微加快速度就會撞上無處不在的劍意，引得經脈一陣刺疼。
這就是宿命的力量嗎？林芸汐在心中默默想，她明明已經繞開了所有預設的軌跡，提前三個月找到了金剛伏魔窟，避開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節點，可縹緲劍仙還是出現在了這裡，比她預想中早了整整七天。
天道的修正力，果然無處不在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青衫身影終於動了。他往前踏出一步，腳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音，整個人如同一片青雲飄了過來，離開入口的陰影，整張臉暴露在淡綠色的碎光下。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輪廓，稜角分明，眉眼冷冽，唯有鬢角比那一世見他時多了幾縷霜白，只是那雙眼睛，依舊冷得像萬年寒冰，沒有半分溫度。
他的目光從三首金猊緊繃的身軀上掃過，沒有絲毫停留，緊接著轉過來，重新落在林芸汐身上。那目光裡沒有仇恨，沒有貪婪，甚至沒有半分殺意，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淡漠，彷彿看著一個即將走向毀滅的無知孩童。
林芸汐心臟輕輕一縮，握著劍柄的手指又收緊了半分，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。她太熟悉這種目光了，萬世輪迴裡，每一次那些命定之人對她舉起刀的時候，眼睛裡都是這樣的神情——他們堅信自己做的是對的，是順應天命，是維護大道秩序，她的死亡，不過是為了更偉大的目標付出的必要代價。
“林芸汐。”
縹緲劍仙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穿透神魂的力量，清晰地傳到石窟每一個角落。他語氣平淡，沒有刻意加重語氣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，彷彿天道在親口宣告命運。三個字落在林芸汐耳朵裡，讓她神魂輕輕震動了一下，萬年記憶裡那柄插入胸口的青雲劍，彷彿再次動了一下，帶來熟悉的刺痛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抿緊嘴唇，眼底的寒意一點點凝起來，混沌真氣在丹田默默匯聚，隨時準備應對接下來的攻擊。她知道，對方既然已經鎖定了她，就不會輕易罷手，任何多餘的話語都沒有意義，現在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等待，等待轉機出現。
“放棄吧。”縹緲劍仙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目光掃過石臺上那團懸浮的不朽庚金，又落回林芸汐臉上，“集齊五行本源，打破宿命？不過是痴人說夢。”
石窟裡的劍意隨著他的話語微微震動，細碎的螢石粉末從穹頂簌簌落下，落在不朽庚金表面，被那溫暖的金氣瞬間融成了細碎的光點。空氣中的金腥氣更濃了，混著劍仙身上的清冷松香，形成一種奇異的壓迫感，壓得林芸汐胸腔微微發悶。
“天道秩序，乃宇宙至理，順之者昌，逆之者亡。”縹緲劍仙的聲音依舊平淡，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千斤巨石，砸在緊繃的氣氛上，“你的掙扎，只會帶來更多無謂的犧牲與混亂，包括你身邊那些……不自量力的同伴。”
最後一句話尾音微微頓了一下，帶著極其明顯的暗示。林芸汐瞳孔微微一縮，握著墨淵劍的手臂猛地繃緊。她瞬間想到了在黑石荒漠引開追兵的敖青，想到了在入口外等候接應的無心和尚，甚至想到了還在破曉分舵等著她回去的蘇小蠻和福伯。
劍仙的威脅，從來都不是無的放矢。萬世輪迴裡，他最擅長的，就是用她在乎的人來動搖她的道心，讓她自己放下抵抗。這一世，他依舊用了同樣的方法。
林芸汐喉結動了動，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乾澀，卻透著毫不退讓的堅定：“師尊教導過我，大道五十，天衍四九，留一線生機給眾生。既然天道留了我這一線生機，我為什麼不能爭一爭？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師尊”兩個字，目光直直看向縹緲劍仙，想看他臉上會不會出現哪怕一絲波動。可她失望了，縹緲劍仙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，那雙冰冷的眼睛裡，依舊只有淡漠：“那是我當年矇昧，錯授了你歪理。天道秩序，豈容凡人置喙？你本身就是天道必須清除的變數，你的存在，本身就是對秩序的破壞。”
“自我開天闢地以來，你已經輪迴了一萬次，每一次都走向了既定的終點。這一次，又能改變什麼？”縹緲劍仙往前又踏出一步，劍意瞬間漲了三分，“不如你自行了斷，我保你身邊那些人平安無事，也保你神魂不灰飛煙滅，還有進入輪迴的機會。”
“若是執意不從，今日不僅你要死在這，你身邊那些跳樑小醜，一個都活不了。敖青引開的那些追兵，已經快回到伏魔窟入口了。無心那和尚，也撐不了多久。”
林芸汐的心一點點沉下去，她沒想到，劍仙居然把一切都算好了。敖青引開追兵本是計劃好的調虎離山，沒想到反而中了對方的圈套，追兵故意被引走，轉頭就能繞回來，包圍入口，截斷她所有後路。
可她臉上沒有露出半分慌亂，反而嘴角微微勾起，露出一抹冷冽的弧度：“所以，你今天來，不是替天道清理變數，只是來當說客的？怎麼，你們秩序神殿，也開始怕了？”
縹緲劍仙眉頭微微一動，這是他進入石窟後第一次出現表情變化。他盯著林芸汐看了片刻，淡淡道：“我只是惜才。你劍道天賦極高，萬世輪迴積攢的道力更是難得，若是願意歸降秩序神殿，我可以保你性命，還能讓你執掌下界劍道，豈不比你現在這般掙扎要好？”
“歸降？”林芸汐笑了，笑聲裡帶著無盡的嘲諷，“歸降了，等著哪一天你需要獻祭我的道魂來穩固你的道心，再像一萬年前那樣，把一柄劍插進我的胸口嗎？縹緲，你覺得我還會信你？”
萬年記憶裡的畫面翻湧上來，青雲山千級臺階，桃花落了滿地，他親手把青雲劍放在她手裡，說她是百年難遇的劍道奇才，要把她培養成下一任青雲山掌門。可最後，也是他親手握著那柄劍，從她後背穿了進去，說犧牲她一個，能換青雲山飛昇仙界，值得。
這種謊言，她聽了一次，就夠了。萬世輪迴，聽了一萬次，她早已經膩了。
三首金猊一直緊繃著，三個頭顱轉動著，一會兒看林芸汐，一會兒看縹緲劍仙，聽到這裡，中間那個頭顱再次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，聲音裡的憤怒幾乎要把石窟穹頂掀翻。它能聽懂人言，自然聽明白了兩人對話，眼前這兩個人都是闖入它領地的賊人，現在賊人起了內訌，可不管怎麼樣，都不能留在它的地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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