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汐彎腰繫好靴帶,直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著的細碎沙礫。她抬頭看向東方天際,朝陽已經跳出地平線,金色的光線鋪灑在廣闊的沙海上,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。風迎面吹來,帶著沙漠特有的乾燥暖意,拂過她的臉頰。蘇小蠻站在她身側,攥緊了手裡的韁繩,影已經先行一步去前方探路,清理掉外圍不必要的痕跡。
沙粒被風吹得打著旋兒滾過腳邊,觸感粗糙的顆粒蹭過靴底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。空氣中瀰漫著日照沙礫的暖烘烘氣息,混著一點點遠處火山飄來的硫磺味,鑽進鼻腔,帶著灼熱的質感。林芸汐抬手拂過額前髮絲,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皮膚,鬢角已經因為清晨趕路沁出了細密的汗珠。她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一方木質銅鏡,鏡面磨得光滑,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——原本精緻柔和的眉眼被易容改得平淡無奇,臉頰微微有些凹陷,膚色偏黃,放在人群裡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,活脫脫一個常年奔波的底層散修模樣。
她對著鏡子捏了捏下頜,滿意地點點頭,抬手將銅鏡收回去,又摸了摸胸口衣襟下,那裡貼著一塊溫熱的玉牌,玉牌內裹著輪迴鏡碎片,觸感溫潤,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、安撫神魂的氣息。除此之外,她還將菩提念珠、龍形傳訊符和三枚療傷聖丹都貼身收好,最重要的記載著金之本源線索的玉簡,被她藏在靴底夾層裡,除非扒皮搜身,絕不可能被發現。
儲物戒指裡只留了百八十塊中品靈石,還有一些常用的低階材料和基礎符紙,完全符合一個底層散修的配置,就算遇到截殺的匪寇,也不會因為搜出太多寶物而惹來殺身之禍。做完這一切,她才抬眼看向不隱在巖塊陰影裡的影,對方已經完成了探查,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方向,玄色衣袍被風掀起邊角,腰間短刃反射著晨光,泛著冷冽的寒光。
“都清理乾淨了?”林芸汐開口,聲音也刻意壓粗了幾分,變得沙啞平淡,聽不出原本的音色。
影微微點頭,從陰影裡走出來,腳步落在沙地上沒有半點聲響,他抬手遞過來一塊染著沙礫的布巾,聲音壓得極低:“外圍三批留下的痕跡都清理了,暗哨也撤了,從這裡往南走三十里,有一處被流沙掩埋的廢棄商道,不會有人盤查,可以直接從那裡出境進入南離炎盟的勢力範圍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沿途的傳送陣我都標記好了座標,都是散修常用的地下點,不會留下身份記錄。”
林芸汐接過布巾,擦了擦手上沾著的沙粒,布巾粗糙的纖維摩擦著皮膚,帶著沙粒的顆粒感。她將布巾丟在地上,抬腳碾了碾,讓它埋進流動的沙層裡,不會留下痕跡。做完這些,她才轉頭看向身邊的蘇小蠻,少女已經收斂了剛才的傷感,臉色平靜,只是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不捨,攥著韁繩的手指依舊發白。
出發前一夜,林芸汐臨時改了安排。原本決定讓蘇小蠻和她一同出發,半路再讓她折返回據點主持事務,昨夜她反覆推演了行程,赤炎妖王的追兵前鋒距離這裡不足八十里,隨時可能搜到據點外圍,蘇小蠻折返回去的路很可能與追兵撞上,風險太高。加之天道修正力最近越來越活躍,她孤身一人目標更小,更容易避開天道感應,帶上蘇小蠻反而更容易暴露行蹤。
蘇小蠻一開始不肯同意,紅著眼睛跟她爭執,說什麼都要跟著一起走,直到林芸汐把據點所有人的安危擺出來,告訴她留守比同行更重要,她才咬著牙答應下來,接受了臨時負責人的任命。
“據點的事,就麻煩你和影了。”林芸汐看著蘇小蠻,語氣平緩,帶著信任,“鐵山的傷勢還需要半個月才能下床,這段時間辛苦你盯著點,丹藥放在密室的第二層石盒裡,每天給他換一次藥,要是遇到緊急情況,就捏碎我留給你的那枚傳訊符,影會想辦法聯絡逆命者集會的暗線。”
蘇小蠻用力點頭,喉結滾動了一下,才擠出聲音:“我都記住了,芸汐姐,你放心去吧,我會看好家,照顧好鐵山哥,等你回來。你自己路上一定要小心,赤炎妖王的追兵在到處搜你,你儘量走偏僻的地方,不要和人起衝突,重傷還沒好,千萬別硬拼。”她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塞到林芸汐手裡,油紙包還帶著她體溫,裡面是三塊烤好的麥餅,“這個你帶著路上吃,沙漠裡找不到乾淨的食物,這個放十天都不會壞。”
林芸汐接過油紙包,能感受到麥餅的紮實手感,溫熱透過油紙傳到手心,帶著淡淡的麥香飄出來,勾動了空腹的飢餓感。她笑了笑,把油紙包收進儲物戒指,指尖輕輕碰了碰蘇小蠻微涼的手背:“我都記下了,你不用太擔心。”
她抬眼看向影,對方依舊站在陰影邊緣,身形挺拔如松,蒙面佈下的眼神堅定,沒有絲毫動搖。“剩下的事,就交給你了。”林芸汐的語氣帶著鄭重,“記住我昨天說的話,保護好大家,儲存實力,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“影明白。”影微微躬身,聲音低沉,“首領放心,影以性命擔保,據點不失,眾人平安,等你來歸。”
林芸汐點點頭,沒有再多說一句話。她知道,任何多餘的囑託都是廢話,影從來都是言出必行的人,既然說了會守著,就一定會拼盡全力做到。她最後掃了一眼周圍,隕石灘據點的入口藏在三里外一處風化的巖縫裡,被隱匿陣法遮蓋,從這裡看過去,只有一片平平無奇的沙礫坡地,陽光照射下,沙粒泛著金紅色的光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空氣中除了沙粒乾燥的氣息,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風捲碎石的鳴響,沒有任何異常,追兵的氣息還在八十里外,暫時不會搜到這裡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灼熱乾燥的空氣順著喉嚨滑進肺裡,帶著滾燙的觸感,讓她的心神更加清明。胸口的輪迴鏡碎片微微發熱,像是在回應她的心神,散出一縷柔和的神魂之力,安撫著她體內還未完全平復的傷勢。她能感覺到,化神初期的境界已經徹底穩固,混沌引融入輪迴鏡碎片後,因果感應範圍擴大了三倍,只要有人在十里範圍內窺視,她立刻就能察覺到異常。
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,也不是猶豫的時候。五行本源缺其三,敖青已經出發前往龍族聖域尋找天一真水,無心和尚也動身去了西極佛國查詢戊己息壤,她必須儘快趕到南離炎盟,找到南明離火精粹和青木靈髓,才能集齊五行本源,開啟歸墟之眼的入口,拿到打破宿命的鑰匙。多耽誤一天,就多一分風險,天道不會給她留太多時間,赤炎妖王的追兵也不會給她留太多時間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
林芸汐開口,只說了這四個字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蘇小蠻和影的耳中,帶著堅定的力量,沒有絲毫含糊,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話音落下,她不再回頭,右腳在沙地上輕輕一點,靈力順著腳底注入沙層,身體順勢拔起,化作一道灰撲撲的遁光,速度不快不慢,恰好是一個普通散修化神期該有的速度,朝著南方天際飛去,很快就變成了天邊一個小小的黑點,融入了漫天晨光裡。
蘇小蠻站在原地,仰起頭,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,直到它徹底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天際,依舊沒有放下手。風把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,沙粒打在她的臉頰上,帶著微微的痛感,她卻渾然不覺,只是死死盯著南方,眼眶一點點泛紅,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,砸在腳邊的沙地上,瞬間就被幹燥的沙粒吸收,只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深色小印子。
影站在她身側,同樣抬眼望著南方,蒙著臉看不到表情,只有握著短刃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。他能感覺到,那道熟悉的氣息越來越遠,最終徹底消失在天際線外,他才緩緩收回目光,低下頭,看向身邊哽咽的蘇小蠻,低聲開口:“我們回去吧,這裡不能久留,萬一被追兵的巡哨發現,就麻煩了。首領說了,我們守好這裡,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。”
蘇小蠻吸了吸鼻子,用力抹掉臉上的眼淚,攥緊了手裡的韁繩,用力點頭:“你說得對,我們回去,好好守著,等芸汐姐回來。”她轉身,朝著據點的方向走去,腳步堅定,沒有再回頭,背影挺直,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。影跟在她身後,保持著半步的距離,依舊隱在陰影裡,神識始終鋪開,警惕地掃過周圍每一寸空間,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氣息。
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沙脊後面,只留下一片空曠的沙礫平原,金色的陽光鋪灑下來,風捲著沙粒緩緩流動,像是從來沒有人在這裡停留過一樣,安靜得只剩下風鳴和沙粒流動的沙沙聲。
一刻鐘後。
隕石灘據點外圍十里處,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,突然泛起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,像是一滴水滴進了平靜的湖面,波紋慢慢擴散開來,又很快平復。那漣漪淡得幾乎無法察覺,就算是化神期修士路過,也只會以為是空間風帶正常的波動,絕不會放在心上。
漣漪中心,一道幾乎完全和空間融為一體的虛影悄然浮現。虛影朦朦朧朧,看不清具體形貌,只能隱約看出一個人形輪廓,渾身上下沒有散出一絲一毫的氣息,就像是空間本身投射出來的影子,連神識掃過都只會像是掃過空無一物的虛空,不會引起任何警覺。
虛影靜靜懸浮在半空中,沒有動彈,只是似乎轉過了“頭”,遠遠地“望”了一眼南方天際,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極其淡弱的靈力波動,是林芸汐遁光離開後留下的痕跡。片刻之後,虛影又緩緩轉過“頭”,看向北方那片被隱匿陣法遮蓋的巖坡,也就是隕石灘據點入口所在的位置。
空氣中,一絲極其難以察覺的隱晦氣息悄然散開,這氣息淡得如同塵埃,卻帶著一種熟悉的陰冷,和三個月前林芸汐在混亂黑市被人窺視時,她捕捉到的那絲氣息,一模一樣,分毫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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