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的噼啪聲停在這一刻,風捲著沙礫擦過坑口的巨石,發出低沉的呼嘯。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坑壁上,晃出模糊的光影。林芸汐的聲音落在風聲裡,清晰而堅定,帶著全然的信任,落在敖青耳中。
敖青緩緩抬起頭,金色的龍瞳在跳躍的火光裡泛著細碎的光澤。他下頜線條緊繃,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腰側那枚黑色龍形玉佩,玉石表面常年被體溫浸潤,帶著溫潤的觸感,稜角都磨得光滑了。玉佩上刻著龍族太子的身份印記,是他出生那天龍皇親手所賜,如今握在掌心,卻比任何時候都沉重。
篝火竄起一道金紅色的火苗,發出輕微的噼響,火星順著風勢飄起來,又很快熄滅在黑暗裡,空氣中多了一絲木柴燃燒的焦糊香氣,混著坑底泥土特有的乾燥腥氣。坑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,帶著隕石灘深夜特有的冰寒,順著坑口灌進來,吹得衣襬輕輕晃動,拂過林芸汐手腕,留下冰涼的觸感。
蘇小蠻抱著膝蓋坐在篝火另一側,短刀放在膝頭,刀柄上沾著的沙塵已經被她擦得乾淨。她悄悄抬眼掃過兩人,沒有說話,只是指尖輕輕捻了捻衣角。影依舊靠在坑壁陰影裡,整個人隱在黑暗中,只有腰間露出的半截淬毒短刃泛著冷光,連呼吸聲都聽不到。鐵山坐在乾草堆上,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,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又硬生生嚥了回去,只是粗重地喘了口氣,繃帶下的肌肉繃緊,顯得有些不安。
無心和尚捻著菩提念珠,念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坑底格外清晰。他垂著眼眸,金色佛光在周身微微流轉,擋住了夜風帶來的冰寒,也沒有打斷兩人的對話,只是安靜地坐著,像一尊釘在那裡的石佛。
敖青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聲音從胸腔裡發出來,帶著龍威特有的低沉質感,在坑底緩緩散開:“我會立刻動身返回龍族聖域。”
他頓了頓,神色慢慢沉下來,眼底的溫柔被複雜的凝重取代,指尖把玉佩捏得更緊了些:“龍族藏書閣最頂層,存放著自開天闢地以來流傳下來的古老典籍,我記得小時候曾經翻到過半頁殘卷,上面確實提到過天一真水的記載。聖域寶庫深處,據說歷代龍皇都會收集天地奇物,萬一真有留存少許,那就省了我們不少功夫。但是……”
風順著坑口卷下來,吹得篝火猛地晃了晃,橘紅色的光瞬間掃過整個坑底,又縮了回去,所有人的影子都跟著扭曲了一下,空氣中的焦糊味更濃了些。敖青抬眸看向林芸汐,目光坦誠,沒有絲毫隱瞞:“說服長老會提供支援,甚至只是默許我們動天一真水的主意,難度極大。”
“自從萬年前秩序神殿掌控九界規則,他們就一直沒有停止過對龍族聖域的滲透。”敖青的聲音沉了幾分,龍瞳裡閃過一絲冷意,“五位神尊都各自安插了眼線在長老會里,這麼多年過去,一半以上的長老都偏向秩序神殿,他們認定你是天道必須抹殺的變數,絕不會允許我們幫你。”
他抬起手,指節輕輕敲了敲身側的隕石坑壁,堅硬的石頭髮出沉悶的低響,帶著震感順著地面傳上來:“我父王的態度,你也知道。這麼多年他一直走中庸路線,既不願意徹底投靠秩序神殿,也不敢明著和他們對著幹。當年我私自離開聖域,跟著你四處闖蕩,他已經對我頗有微詞,只是礙於父子情面,沒有發作。這次我回去要動天一真水,他未必會站在我這邊。”
坑底一片安靜,只有風捲著沙礫打在巨石上的呼嘯聲,還有篝火偶爾發出的噼響。林芸汐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絲毫意外,也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。她早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,龍族作為九界最古老的種族之一,盤踞在龍族聖域數萬年,早就和各個頂尖勢力盤根錯節地纏在一起,秩序神殿又一直盯著各大種族的高層,想要讓整個龍族公然站出來支援她這個天道認定的變數,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。
她往前微微傾身,衣襬掃過地面散落的細小石粒,石粒滾動發出細碎的嘩啦聲響。沒有絲毫猶豫,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敖青放在膝蓋上的手腕。
她掌心帶著淡淡的溫度,還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,蹭過敖青手腕處細膩的龍鱗,那溫度順著皮膚一直鑽進經脈裡,暖得敖青緊繃的肩背都微微鬆了些。敖青側過頭,看著近在咫尺的臉,她眉眼精緻,臉色因為重傷未愈還帶著一絲蒼白,眼底卻亮得驚人,沒有絲毫猜忌,只有全然的理解和信任。
“我明白。”林芸汐開口,聲音清軟卻堅定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敖青耳中,“龍族是你紮根了數千年的家,長老會有長老會的立場,龍皇陛下也有他的難處,換做是我,也不會要求你為了我和整個族群決裂。”
她指尖輕輕收緊,握得更穩了些,目光直直看著敖青的龍瞳,一字一句認真道:“盡力而為即可,安全第一。我不需要你為了水之本源賭上一切,更不需要你和整個龍族長老會鬧翻。若事不可為,不要強求,先保全自身。水之本源,我們還可以想其他辦法,就算龍族沒有,去北冥雪國的冰湖底,去西海域最深處的海溝,總有其他途徑能找到,大不了多費些時間而已。”
空氣中瀰漫著木柴燃燒的暖香,混著林芸汐身上淡淡的草木丹藥清香,鑽進敖青鼻腔。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地方,那股溫暖的觸感順著血脈一直流到心臟,驅散了他心頭攢了許久的凝重和不安。活了幾千年,他見過龍族聖域的爾虞我詐,見過九界各地的人情冷暖,從來沒有人會這樣站在他的立場,為他考慮,提醒他先保全自己。
萬世輪迴裡,林芸汐見過太多背叛,那些曾經說過會永遠站在她身邊的人,最後都為了各自的利益,把她推向了死亡。她習慣了猜忌,習慣了防備,習慣了把所有人都放在心門之外,只有面對敖青,她才願意卸下這層厚厚的鎧甲,說出這樣掏心掏肺的話。
敖青眼底的複雜漸漸散去,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,還有比金石更堅定的意志。他反過手,輕輕握住了林芸汐的手,他掌心比林芸汐大上一圈,帶著龍威特有的灼熱溫度,把她的手整個包裹在裡面,暖得讓人安心。金色的龍瞳在火光裡亮得驚人,像揉碎了陽光,裡面清晰地映著林芸汐的影子。
“放心。”敖青開口,聲音低沉而溫柔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我知道分寸。長老會那邊,我自有應對的方法,就算拿不到天一真水,我也能把典籍裡的記載抄出來,給你指明方向。而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,拇指輕輕摩挲著林芸汐的手背,語氣裡帶著一絲霸道,還有一絲讓人心安的誠懇:“無論如何,我都會回來找你。我是龍族太子,還輪不到那些老傢伙替我做決定。秩序神殿的眼線又如何,就算父王不支援我,我也有把握從聖域帶出我們想要的東西。”
他不會告訴林芸汐,為了能站在她身邊,他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在聖域布好了自己的棋子,那些偏向秩序神殿的長老,未必就能一手遮天。他更不會說,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,所以當年離開聖域的時候,就已經把一部分核心力量藏在了外面,隨時可以動用。這些壓力,他自己擔著就好,不需要讓她分心。
林芸汐看著他眼底的堅定,心裡微微一動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她太瞭解敖青的性子,看著溫和,骨子裡卻比誰都倔強,決定了的事,九頭龍都拉不回來。她能做的,只有相信他,等著他回來。
“時候不早了,赤炎妖王的追兵已經到了混沌廢墟外圍,再耽擱下去,說不定會被他們堵住。”敖青松開手,站起身,金色的龍力順著衣襬漾開,把身上沾著的塵土抖落乾淨。他目光掃過坑底的眾人,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。
蘇小蠻立刻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短刀重新別回腰後,臉上露出笑容:“太子殿下一路小心,我們就在前面的青雲城等你訊息,芸汐姐你放心,我們會照顧好她的。”
鐵山也掙扎著站起身,甕聲甕氣地抱了抱拳:“太子殿下,若是那群長老敢為難你,你傳個訊過來,我鐵山就算爬也要爬去龍族聖域,幫你打架!”他攥了攥拳頭,胳膊上的繃帶都跟著繃緊,臉上滿是憨厚的認真。
影從陰影裡走出來,對著敖青微微躬身,聲音沙啞低沉:“殿下,沿途我已經安排了破曉的暗哨接應,若是遇到危險,捏碎傳訊符,我們會立刻趕過去支援。”他說完,又重新退回到陰影裡,恢復了那副隱於黑暗的模樣。
無心和尚也站起身,捻著念珠宣了一聲佛號,金色佛光在他周身亮起,溫和的目光落在敖青臉上:“阿彌陀佛,敖青施主此去,一切隨緣,切莫執著。龍心堅定,自然無懼任何邪魔外道,老衲在這裡,等著施主平安歸來。”
敖青一一頷首,把眾人的好意都記在心裡。他最後看向林芸汐,對著她伸出手,金色龍力在指尖凝聚,化作一枚青色的龍形傳訊符:“這是龍族最高等級的傳訊符,就算是在龍族聖域的禁地裡,也能傳出訊息。若是我超過三個月沒有訊息,你就帶著大家先走,不用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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