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界荒原的風捲著黃沙,帶著粗糲的觸感刮過臉頰,乾燥得幾乎能蹭掉皮膚表層的油脂。空氣中瀰漫著枯骨腐爛後特有的腥甜,混著魂鏈散逸的死氣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了冰碴,順著氣管一路涼到肺底。
輪迴鏡清輝順著那根微弱卻清晰的因果絲線逆流而上,速度快得超出了骨杖引渡使的感知。直到清輝觸及他神魂外層的契約防護,他才猛地反應過來,身體瞬間僵住,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利刃刺穿了魂海。
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,像是被狂風捲起的潮水,瞬間淹沒了他的識海。
沒有完整的故事,只有最刺骨的片段——冰涼的劍鋒刺穿胸膛時,熟悉的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殘留在手腕上;祭壇頂端的法陣亮起幽藍光芒,曾經稱呼她為師姐的少年,親手將她推上獻祭臺,眼中只有飛昇的渴望;漫天風雪的懸崖邊,她為了護住身受重傷的愛人,擋下了致命一擊,轉過身卻看見對方手中凝聚的術法光球,正對著她的後背;還有混沌初開的那一世,十位她傾盡真心交付的人,聯手將她魂體擊碎,推入輪迴的深淵時,那句“為了天道秩序,只能犧牲你”,還清晰地響在神魂深處。
每一個碎片都帶著被背叛的刺骨疼痛,每一次光影閃爍都裹挾著被獻祭的滔天怨念,無數痛苦擠壓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巨浪,狠狠衝撞著引渡使的神魂核心。
引渡使手中的骨杖“哐當”一聲砸在沙地上,杖身撞擊硬沙發出沉悶的響動,震得周圍沙粒都跳了起來。他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,先是手指,再是手臂,最後連整個肩膀都開始劇烈抽搐,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團,原本毫無血色的麵皮憋得發紫,又迅速褪成紙一樣的蒼白。他張開嘴想要嘶吼,可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,像是破舊的風箱被反覆拉扯。
這些破碎的痛苦記憶,對常年行走在陰陽交界、引渡亡者魂魄的輪迴殿引渡使來說,本是司空見慣的東西。哪怕是怨氣沖天的兇魂厲鬼,他也見得多了,自有契約之力鎮壓淨化。可這一次不同,這些碎片裡帶著先天道魂體獨有的道韻,混著輪迴鏡本身的法則之力,根本不是普通契約防護能抵擋的。這道韻刻著萬世輪迴的印記,本身就是對輪迴契約最強烈的剋制,像是最烈性的毒藥,順著神魂脈絡一路鑽進他和輪迴殿簽訂的契約本源之中,瘋狂啃噬著他的根本。
劇痛順著神魂炸開,引渡使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。那聲音不似人聲,像是無數冤魂同時嘶吼,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嗡嗡發顫,遠處的枯木枝幹被聲波震得嘩嘩作響,落下大片乾枯的樹皮。
灰黑色的霧氣順著他七竅緩緩滲了出來,那是他被衝散的魂力和被侵蝕的契約之力混合在一起形成的霧氣,帶著濃郁的腐朽氣息,一接觸到空氣就迅速擴散,落在沙地上瞬間將黃沙染成了死灰色,連沙地裡僅存的幾株枯草都瞬間枯萎,化作飛灰。
原本不斷收縮、死死困著林芸汐的魂鏈囚籠,失去了引渡使神魂力量的催動,瞬間失去了支撐,鏈身劇烈震顫了幾下,嘩啦啦散了開來,化作無數細碎的灰色光點,消散在風中。囚籠潰散開來的死氣帶著腥甜,混著荒原的黃沙撲面而來,林芸汐微微眯起眼睛,能感覺到那死氣擦過臉頰時的冰冷觸感。
引渡使踉蹌著後退,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,留下深深的腳印,鞋跟蹭著沙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他退出去足足十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,一隻手捂著胸口,另一隻手撐著身邊一根斷裂的石柱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指縫間不斷有灰色霧氣滲出來。他抬起頭,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站在原地的林芸汐,瞳孔因為極致的驚懼而劇烈收縮,眼白布滿了細碎的紅血絲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你……你竟能引動因果反噬?!”
這句話裡的驚怖幾乎要溢位來,他入輪迴殿千年,引渡過無數魂魄,執行過近百次抓捕任務,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在被魂鏈囚籠困住的絕境下,順著因果聯絡發動反擊。因果反噬本就是天道對違規者的懲罰,眼前這個被天道定為必須抓捕的變數,居然反過來用因果之力反噬施術者,這完全顛覆了他對輪迴法則的認知。
林芸汐站在原地,識海還殘留著剛才發力時的震盪,輪迴鏡退回識海深處,鏡面清輝暗淡了不少,顯然這一次逆流反擊消耗巨大。她能感覺到,剛才部分反噬之力順著因果絲線回沖,傷到了她自己的神魂,現在每轉動一次神念,都帶著隱隱的刺痛,像是有無數細針在扎刺魂海。
另外兩名正在圍攻敖青的引渡使聽到骨杖引渡使的慘叫,又看到魂鏈囚籠瞬間潰散、自家領頭人七竅冒灰霧的慘狀,齊齊大驚失色,手上的攻勢不由得慢了半拍。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愕,手中魂刀的速度不由得緩了下來,氣機纏繞的網也出現了破綻。
敖青一直憋著一口氣尋找脫身的機會,見狀哪裡會錯過。他全身龍鱗瞬間炸開,金色的龍元順著經脈爆發到極致,周身金色龍氣暴漲,幾乎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透亮的金色。濃烈的龍腥氣撲面而來,帶著龍族天生對陰邪之物的壓制力,逼得兩名引渡使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敖青猛地低吼一聲,尾巴帶著開山裂石的巨力橫掃而出,金色龍尾抽在空氣裡發出刺耳的爆響,沿途的黃沙被瞬間掃開,形成一道清晰的真空帶。兩名引渡使連忙舉刀格擋,魂刀撞上龍尾,發出震天巨響,金鐵交鳴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。兩人只覺得手臂發麻,虎口被震得裂開,鮮血順著刀把往下流,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,一連退了七八步才穩住身形,氣血翻湧不止。
敖青一擊得手,不再戀戰,龍爪在空中一抓,化為人形落在地上,腳步不停,幾個縱身就回到了林芸汐身邊。他落地時帶起一陣風,颳得林芸汐鬢邊髮絲輕輕晃動,他身上還留著激戰過後的灼熱氣息,混著淡淡的龍涎香,和周圍冰冷的死氣形成鮮明對比。
他側頭看向林芸汐,目光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,眉頭瞬間皺起,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:“你怎麼樣?”
林芸汐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,只是抬眼看向對面的骨杖引渡使,眼神冷得像結了冰。她臉頰沒有一絲血色,白得像一張紙,嘴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紫色,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,順著鬢角往下流,打溼了一縷髮絲,貼在白皙的臉頰上。剛才那一次全力反擊,幾乎抽走了她識海記憶體積的大半道力,連神魂都被反衝得震盪不休,現在連說話都要費不小的力氣,但她背脊依舊挺得筆直,握著腰間劍柄的手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,沒有露出半分示弱的姿態。
交界荒原的風還在吹,捲起的黃沙打在周圍的斷壁殘垣上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灰黑色的霧氣還在從骨杖引渡使七竅往外滲,落在沙地上,腐蝕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小坑,坑裡的沙子都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灰黑色,連一絲靈氣都不剩。
骨杖引渡使扶著石柱緩緩調勻呼吸,臉上的痛苦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狠厲的陰鷙。他看著林芸汐,剛才的驚懼一點點沉澱下去,變成了滲入骨髓的殺意。這個變數比輪迴殿預估的還要危險得多,居然能領悟因果反噬的用法,再任由她發展下去,恐怕用不了多久,就連神殿的神尊都壓制不住她了。
今天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,也必須把她留在這裡,絕不能讓她活著離開交界荒原。
骨杖引渡使緩緩直起身,撐著石柱的手慢慢滑下來,伸向掉落在沙地上的骨杖。他的手指握住冰涼的杖身,能感覺到骨杖傳來的熟悉共鳴,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林芸汐和敖青,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:“必須立刻上報!此變數危險等級提升!啟動‘輪迴禁術’,不惜代價,拿下她!”
話音落下,他猛地抬起頭,牙關一咬,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一口帶著神魂精血的鮮血噴了出來,鮮紅色的血霧精準地落在骨杖頂端的骷髏頭上,瞬間被骷髏頭吸收得乾乾淨淨。
精血滲入之後,原本灰撲撲的骷髏頭瞬間亮起,兩個原本空無一物的眼眶裡,緩緩燃起了兩簇幽綠色的火焰。火焰跳動著,散發出冰冷刺骨的冥界氣息,周圍的溫度瞬間降了下去,連空氣中的黃沙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綠色熒光。幽綠的火光映著骨杖引渡使扭曲的臉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,空氣中瀰漫開濃郁的血腥氣混合著黃泉的腐臭味,順著風飄向林芸汐二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