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汐握緊碎雲劍劍柄，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到心口，讓她紛亂的思緒徹底安定下來。通道外的風吹起她額前碎髮，帶著外界溫熱的氣息，也帶著無處不在的危險預兆。她抬步跟上敖青的身影，踏入明亮的天光之中，遠處山林裡傳來幾聲飛鳥受驚的啼鳴，劃破了午後的寧靜。
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，混著林間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氣，混雜著雨後泥土的溼潤氣息，撲進鼻腔。陽光透過頭頂層層疊疊的梧桐葉，篩下碎金一樣的光斑，落在林芸汐改容過後的臉上，映出她輪廓柔和卻線條緊繃的下頜。她抬手扯了扯身上寬大的灰布斗篷，遮住大半張臉，斗篷領口沾著淡淡的塵沙，是這幾日潛行留下的痕跡。
敖青走在她前面半步，一身深藍色尋常修士勁裝遮掩了龍族特有的龍威波動，他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捏了一個法訣，周身淡金色的空間屏障無聲鋪開，將兩人的氣息一點點壓入地下，避免被高空掃過的神念捕捉到。他腳下速度不快，每一步落下都精準踩在林間陰影裡，避開陽光直射，腳步落地時連枯枝都很少踩斷，只有極輕微的沙沙聲，混在風吹樹葉的聲浪裡，很難分辨。
鏡湖上古遺蹟溝壑縱橫，地形複雜得像一團擰亂的麻線，這反而給了他們最好的掩護。敖青動用龍族天賦的空間隱匿能力，將兩人的行蹤藏在空間褶皺裡，避開了所有明哨暗樁，餓了就啃幾塊提前準備好的壓縮靈米糕，渴了就喝兩口皮囊裡的靈泉水，白天儘量躲在無人的山洞或密林中休息，只有夜間才藉著夜色掩護趕路。
算上今天，已經整整走了六天。
第六日黃昏時分，兩人終於穿出最後一道山樑，站在一處高坡上，遠眺前方地平線盡頭那片灰濛濛的荒原，荒原盡頭隱約可見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輪廓，那就是玄黃界和無盡妖域的天然分界——黑風嶺。翻過那道嶺，就徹底進入無盡妖域的範圍了。
風順著高坡捲上來，帶著乾燥灼熱的沙粒，打在林芸汐的斗篷上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，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的幹腥味道，遠處荒原上偶爾捲起幾股小龍捲風，將黃沙捲到半空中，像是幾根扭曲的黃色柱子，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緩慢移動。能見度不足百丈，放眼望去，只有漫天黃沙和稀稀拉拉枯黃色的梭梭草，連飛鳥都看不到一隻。
林芸汐抬手拂去落在斗篷上的沙粒，指尖觸碰到布料粗糙的紋理，她從儲物袋裡摸出水囊，擰開塞子喝了一小口，清涼甘甜的靈泉水順著喉嚨滑下，稍微緩解了多日趕路的疲憊。她抬眼看向天空，此時正是黃昏，橘紅色的夕陽被黃沙染成模糊的血紅色，光線昏沉，正好適合趕路。
天空中突然掠過一道微不可查的波動，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，盪開一圈極其細微的神念漣漪。林芸汐瞬間屏住呼吸，體內運轉混沌破厄訣，同時催動輪迴鏡，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清輝從她丹田位置散開，順著周身經脈流轉一圈，將她的魂息和天機徹底遮掩住。敖青也同時停下腳步，周身龍族隱匿秘寶“隱龍甲”散出淡淡的微光，將兩人的靈力波動壓得更低。
那道神念從他們頭頂半空中掃過，停留了不到三個呼吸，又緩緩移開，朝著遠方遺蹟方向去了。直到那股波動徹底消失在天際，兩人才緩緩吐出一口氣，緊繃的肩背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這已經是這一天裡，第五次被路過的神念掃過了。
離開遺蹟之後，他們一路上遇到的盤查和搜尋越來越多。三天前經過青河鎮外圍關卡的時候，就看到城門處排著長長的隊伍，三個築基修士拿著畫像，對著每一個進出城鎮的人核對，城牆上還貼著泛黃的通緝告示，畫像上雖然只是模糊勾勒出一個女子輪廓，但旁邊那行“悖逆天道變數，賞金百萬中品靈石，活抓可得天道賜福”的字，格外刺眼。當時林芸汐混在一隊商隊裡，低著頭用斗篷遮住臉，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，直到順利走過關卡，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，冰涼地貼在背上。
兩天前他們在黑石城黑市外圍停留，打算買一些補充的靈石和丹藥，遠遠就聽到黑市入口的攤主在低聲議論，說有人拿著林芸汐的氣息玉簡在黑市懸賞，只要有人能提供準確行蹤，直接獎勵十枚上品靈石，若是能抓住人，報酬翻十倍。那攤主搓著手一臉羨慕，說可惜自己沒那個命，不然拿到這筆報酬，直接就能買一處洞府閉關到築基了。
林芸汐當時牽著馱著貨物的靈驢，低著頭從攤主身邊走過，能感覺到自己指尖都在微微發涼。她刻意改變了容貌，原本清麗的臉變得平庸無奇，膚色也刻意抹暗了兩個度，身形也用縮骨功縮小了一圈，就算是熟悉她的人站在面前，不仔細探查也認不出來。但她還是不敢停留，買完需要的東西之後，立刻跟著敖青離開了黑石城，連晚上都不敢在城裡住宿，躲在城外十幾裡的荒墳地裡湊合一晚。
他們不敢走官道，更不敢去任何大型傳送陣。所有傳送陣都需要登記身份玉牌，而且早就接到了通緝令，只要一踏入傳送陣範圍，陣法禁制就會自動報警，等於直接把自己送到對方手裡。他們只能靠著敖青的短距離空間挪移和夜間低空飛行趕路，每天最多走兩千里路，比坐傳送陣慢了幾十倍，但勝在安全，不會留下任何行蹤痕跡。
林芸汐收起水囊，側頭看向身邊的敖青，他左肩之前在遺蹟和輪迴殿修士動手的時候受了輕傷，這幾天趕路沒有好好休養，傷口雖然癒合了，但偶爾轉動肩膀還是會牽動經脈，隱隱作痛。他臉色比出發時稍微蒼白了一些，下頜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，眼神卻依舊銳利，看著前方荒原，金色瞳孔裡沒有絲毫不耐，只有滿滿的沉穩。
“累不累？前面那片梭梭林可以躲進去休息半個時辰。”林芸汐低聲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只有兩人能聽到，沙啞的氣流混在風沙裡，很快就被風吹散。
敖青搖了搖頭，伸手擋在她身前，擋住迎面吹來的風沙，沙粒打在他手掌上，發出細碎的噼啪聲：“我沒事，龍族體質比普通修士強太多，這點路程不算什麼。前面過了這片枯骨荒原就是黑風嶺了，我們趁著黃昏風沙大，趕緊衝過去，天黑之前就能進入妖域邊界，那裡地形複雜，找個山洞躲一夜，明天再繼續走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四周起伏的沙丘，聲音低沉：“這裡離妖域太近，反而容易被放鬆警惕，我們加快速度，儘快進入妖域範圍才好。”
林芸汐點了點頭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荒原深處，乾枯的梭梭草在風裡搖晃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，黃沙被風吹得順著沙丘坡度往下滑動，像是細碎的流水聲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將輪迴鏡的清輝又催動了一分，確認自己的天機徹底被遮掩，不會被任何推演之術找到，才攏了攏斗篷，跟著敖青走下高坡，踏入了枯骨荒原。
腳下的沙土鬆軟，每走一步都要陷進去小半寸，走起來格外費力，乾燥的風颳在臉上，像是細小的刀刮過，帶著火辣辣的痛感。空氣中的沙粒越來越多，呼吸的時候都能嚐到嘴裡淡淡的土腥味，林芸汐不得不拉起斗篷領口，遮住口鼻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盯著前面敖青的背影往前走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太陽漸漸沉入西邊的地平線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，周圍的景物都變得模糊，只有遠處黑風嶺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，趴在天地之間，越來越清晰。林芸汐抬眼望去，已經能看到黑風嶺山口那兩塊高聳的黑色巨石，石頭上面刻畫著古老的妖文，標記著妖域的邊界。只要再走半個時辰，就能穿過山口，進入無盡妖域了。
她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，緊繃了六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絲。這六天裡，他們像是兩隻躲在陰影裡的老鼠，每時每刻都要提防著搜尋的神念和盤查的修士，精神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，現在眼看就要到目的地，那種緊繃的感覺終於稍微緩解了一些。
敖青也放慢了腳步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剛要勾起一抹放鬆的笑意，突然臉色驟變，金色龍瞳裡寒光暴漲，他猛地抬手，一把將林芸汐拉到自己身後，龍元瞬間狂暴湧動，周身隱龍甲的光芒亮到極致，低沉的龍吼卡在喉嚨裡，幾乎要溢位來。
就在他們前方不到百丈的位置，原本空無一人的沙地中央，空間突然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，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三塊石頭，漣漪擴散開來，越來越大，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，那股氣息帶著濃濃的輪迴腐朽味，和之前在遺蹟裡遇到的輪迴殿修士身上的氣息同源，卻更加精純，也更加陰冷，像是從冥界輪迴井裡撈出來的寒冰，瞬間就讓周圍的溫度降了十幾度，連地上的黃沙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霜。
三道渾身籠罩在灰色長袍裡的身影，順著漣漪緩緩從空間裡走了出來，落在沙地上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他們身高差不多，灰袍很長，一直垂到腳面，遮住了所有身形輪廓，連臉都被寬大的帽簷遮住，只能看到三個模糊的陰影。
為首那道身影站在最中間，微微抬了抬下巴，帽簷下露出一點乾枯的下巴，他手裡拄著一根一人高的骨杖，骨杖通體慘白，上面纏繞著一圈圈烏黑的鎖鏈，鎖鏈上還掛著細碎的魂玉，隨著他的動作，發出細碎清脆的碰撞聲，那聲音聽在耳朵裡，帶著一種勾魂奪魄的異樣感，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恍惚。
風沙依舊在吹，卻吹不散那股陰冷的氣息，三個人就站在那裡，像是三座亙古不變的冰雕，無形的氣機瞬間擴散開來，呈三角陣型將林芸汐和敖青的去路徹底封死，連後退的路線都被鎖得嚴嚴實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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