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汐盯著被白霧籠罩的谷口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。契約玉佩的溫熱還停留在心口,那道微弱混亂的氣息清晰地告訴她,青嵐就在裡面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煎熬。她壓下衝進去的衝動,指尖撫過輪迴鏡碎片,目光一點點變得銳利,整個人貼著山石,緩緩調整呼吸,準備穿透禁制一探究竟。
夜色浸涼,山間的晚風裹著草木腥氣,刮過裸露的山石發出嗚嗚低響。林芸汐脊背貼著冰冷的巖壁,粗糙的石粒硌著後背,帶來清晰的刺痛,反而讓她更加清醒。她能感覺到,谷口外遊蕩著三道暗哨的氣息,都在金丹後期,其中一道還隱隱帶著化神期的威壓,顯然是暗哨統領。禁制布得密不透風,尋常神識根本穿不過去,貿然闖入只會觸發警報,她連青嵐的面都見不到,就會被亂刃分屍。
她指尖微動,那片巴掌大小的輪迴鏡碎片從空間戒中飄了出來,停在她掌心。鏡面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,吸收了萬世輪迴的魂力沉澱,此刻輕輕震顫著,散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光。林芸汐屏住呼吸,調動體內的混沌道力,順著鏡面緩緩注入進去。白光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爬,漫過她的眉眼,在她瞳孔裡慢慢散開。
她的視野瞬間變了。
原本白茫茫的霧氣變得通透,那些嵌在石壁上看不見的禁制符文,此刻都泛著淡淡的青灰色光紋,在霧氣裡縱橫交錯,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空氣中混雜的各種氣味也變得清晰起來,除了草木腥氣和泥土潮氣,她甚至能聞到祭壇那邊飄來的,屬於青嵐血液的清甜味,混著一絲絲腐爛的氣息,那是本源被抽離後,生機快速流逝的味道。
這股味道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進林芸汐的心臟。她握著鏡碎片的手指微微顫抖,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順著那股淡淡的契約感應,緩緩將感知往山谷深處推去。
一層又一層禁制在感知中被白光穿透,那些負責警戒的符文碰到白光就像冰雪遇到暖陽,悄無聲息地化開一個小口,等感知過去之後又立刻合攏,沒有觸發半分警報。林芸汐放得極慢,每推進一步都要停下,確認沒有驚動裡面的人,才敢繼續往前。
山谷深處地勢漸平,中央隆起一座丈許高的石臺,由天然的青黑色岩石雕成,表面刻滿了繁複的血色符文,符文裡還在不斷往下滴著暗紅色的汁液,順著石縫流到地面,匯進四周挖好的凹槽裡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,混合著祭壇本身散出的陰寒能量,冷得像從九幽地獄裡透出來的風,隔著層層感知,林芸汐都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寒意。
祭壇中央,青嵐被四道手腕粗的鎖鏈牢牢捆住四肢,鎖在祭壇的石柱上。鎖鏈泛著暗紫色的光,每一道鏈環上都刻滿了束縛神魂的詭異符文,鎖鏈深深勒進青嵐的皮肉裡,順著骨骼滲進她的經脈,捆得她渾身骨頭都變形了。
林芸汐的呼吸瞬間頓住。
幾個月不見,青嵐原本飽滿結實的身軀瘦得幾乎脫了形,原本濃密油亮的棕黃色毛髮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沾滿血汙的皮膚,皮膚下青筋根根凸起,每一根都泛著詭異的暗紫色。她頭顱垂著,長長的睫毛蓋住眼睛,只有胸腔極其微弱的起伏,證明她還活著。可那呼吸輕得像羽毛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慄,顯然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。
她喉嚨裡塞著一顆鎖魂玉,讓她發不出半點聲音,只能任由痛苦順著全身經脈蔓延,連慘叫都做不到。
祭壇下站著五位穿著黑色錦袍的老者,都是青木靈猿部族的長老,每個人身上都散出化神期的威壓,其中站在最前面,手持一柄幽綠色玉鉤的老者,氣息尤其深不可測,已經到了化神後期,只差一步就能觸控到煉虛的門檻。那玉鉤通體泛著幽冷的光,鉤尖還掛著幾縷淡綠色的汁液,正順著鉤身慢慢往下滴,每一滴落在祭壇上,都發出滋的一聲輕響,腐蝕出一個細小的凹坑。
那就是青嵐身上抽出來的本源汁液。
“族長,不能再抽了,再抽下去,青嵐少族長撐不住了!”站在最左側的老者雙手握得緊緊的,聲音裡帶著剋制不住的顫抖,“青嵐是我們部族千年來天賦最好的少族長,將來還要繼承族長之位,我們把她獻給天道,難道就真的換得來部族的安寧嗎?”
持鉤老者背對著他,聲音冷得像冰:“安寧?現在天道大人親自降下法旨,要我們清理這個和變數勾結的孽障,抽走她的本源獻給天道神殿,換取我青木靈猿部族百世平安。你敢違抗天道法旨?”
“可法旨就是對的嗎?”另一位白髮長老往前踏出一步,眉頭緊鎖,“青嵐從小到大在部族長大,她做過什麼對不起部族的事情?不過是幫了一個外人一點小忙,就要被抽走本源活活獻祭,我不甘心!”
“不甘心?”持鉤老者猛地轉過身,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陰鷙,“不甘心又能怎麼樣?天道的意志不可違抗,司命神尊親自傳下話來,林芸汐那個變數已經潛入了妖域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摸到這裡來。我們把青嵐的本源抽出來,既能討好天道,還能當做誘餌,引林芸汐過來一網打盡,一舉兩得的好事,有什麼不甘心?”
他頓了頓,抬起手中的玉鉤,指了指祭壇上氣息奄奄的青嵐:“你們看看她身上,天生萬載青木靈體,本來就是天道賞給我們部族的機緣。現在她自己犯了錯,用她的靈體來贖罪,本來就是天經地義。我告訴你們,別在這裡婦人之仁,今天這個儀式,由不得你們反對。”
“你——”白髮長老還想爭辯,被旁邊另一位長老拉住,衝他搖了搖頭。
持鉤老者冷哼一聲,不再理會身後的爭論,抬起腳步一步步走到祭壇面前。他抬手按住青嵐的頭頂,蒼老的手指泛著淡淡的綠光,順著她的天靈蓋往下按壓,玉鉤就懸在她的靈臺上方,鉤尖慢慢滲進她的皮膚裡。
“開始了。”他低聲說了一句,話音剛落,玉鉤突然亮起刺眼的幽光。
祭壇上的青嵐猛地抽搐起來,原本垂著的頭顱猛地往上抬,眼睛驟然睜開,那雙原本澄澈的綠色瞳孔裡,此刻佈滿了紅血絲,瞳孔縮成針尖大小,全是極致的痛苦。她四肢瘋狂掙扎,鎖鏈勒進皮肉更深,大量的血液順著鎖鏈往下流,染紅了大半個祭壇。可她喉嚨被鎖住,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,連半分慘叫都發不出來。
淡綠色的本源之力順著玉鉤一點點被抽出來,順著老者的手臂湧進玉鉤裡,玉鉤的光芒越來越亮,那股濃郁的木系靈氣混雜著血腥氣,順著風往外面飄,直飄到谷口,鑽進林芸汐的感知裡。
每抽走一分本源,青嵐的氣息就微弱一分,她皮膚慢慢失去光澤,變得像乾枯的樹皮,連掙扎的力氣都越來越小,到最後只剩下肩頭還能微微顫動,眼瞼一點點往下垂,眼看就要徹底失去生機。
林芸汐站在谷外的山石後面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,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了,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,撞得肋骨生疼,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她見過青嵐意氣風發的樣子,在逆命者集會上,她手持木杖,笑著說以後要讓青木靈猿部族擺脫天道控制,跟著我們一起打破宿命,那時候她眼睛亮得像山間的星辰,渾身充滿了活力。
可現在,她就像一塊被抽乾了水分的木頭,癱在祭壇上,連死都不能痛痛快快地死,還要承受這樣生不如死的痛苦。
都是因為她。如果不是青嵐當初幫她遮掩歸墟之眼的線索,如果不是青嵐為了保護她的訊息,寧死不肯告訴長老們她的去向,根本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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