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汐指尖摩挲著微涼的陶瓷杯壁,茶杯裡的早已經涼透的茶水泛著細碎的波紋,倒映著夜明珠柔和的青光。方才辰一番話落在她耳中,資訊量之大,幾乎讓她神魂都為之震顫。她閉了閉眼,把方才聽到的所有資訊在腦海裡重新梳理一遍,每一條線索都對應上記憶碎片裡的模糊印記,那些原本散亂的拼圖,終於開始慢慢拼湊出完整的輪廓。
石室內乾燥的岩石帶著潮溼的泥土氣息,混著石桌上清茶淡淡的苦澀香氣,一點點鑽進鼻腔。夜明珠懸在石室頂端,散發出的青光均勻鋪灑在每個人身上,銀色面具上的星辰紋路泛著細碎的光澤,周圍逆命者成員們的呼吸都放得極輕,只有石室頂端石縫裡凝結的水珠,順著巖壁慢慢滑落,每隔半柱香便落下一滴,撞在地面凹處的水窪裡,發出一聲清脆的滴答聲,在靜謐的石室內格外清晰。
她睜開眼,眸子裡的驚濤駭浪已經完全平復,只剩下一片沉靜的銳利。她抬眼看向對面坐得筆直的辰,語氣平穩,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,直接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:“集會……可有這些物品的下落線索?又打算如何合作?”
話音落下,石室裡依舊安靜,只有巖壁上水珠滑落的輕響持續著。辰坐直身體,黑色的眸子在銀色面具的縫隙裡亮得驚人,他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茶香順著他的呼吸散開,混在岩石的溼氣裡。
“我們蒐集了近萬年,只有一些模糊的線索。”辰放下茶杯,瓷碗底落在石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,“火之本源,根據我們從南離炎盟古老祭壇拓印下來的殘碑記載,極可能藏在南離炎盟核心聖地焚天谷的地心熔漿深處,那裡是南離炎盟歷代聖火傳承之地,被他們視為至高禁地,尋常修士連靠近都做不到。”
林芸汐微微頷首,指尖在杯壁上輕輕點了一下,示意她已經記下。
“土之本源,我們在西極佛國一處廢棄石窟裡,找到了一塊破碎的玉簡,上面記載著千年前一位高僧坐化前留下的手記,說他在大雪山腳下的無音古剎地下,感應到了足以撼動大地的本源氣息。那位高僧當年發下宏願要守護這片土地,終身沒有踏出古剎範圍,直到圓寂都沒有動過那本源的心思。現在無音古剎早已荒廢,只是那裡距離西極佛國現任佛陀的修行之地極近,尋常人根本不敢靠近。”
辰說到這裡停頓下來,目光掃過石室裡坐著的其他幾位核心成員,最後落回林芸汐臉上,繼續道:“水之本源和木之本源,我們目前只有方向上的推測,水之本源大機率在北冥雪國的極冰海眼底部,木之本源則可能在十方妖國的青木神林核心區域,具體位置還需要進一步探查。金之本源至今沒有任何可靠線索,只留下一些隻言片語的傳說,需要慢慢碰機緣。”
這些資訊比林芸汐預想的要多得多。她原本以為逆命者集會最多隻知道歸墟之眼的存在,沒想到竟然連五行本源的線索都蒐集了這麼多,可見這個組織傳承了不知道多少代,一直在默默做著這件事。她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,石面粗糙的紋理蹭過指尖,帶來清晰的觸感。
“至於合作方式。”辰往前微微傾身,聲音清晰地傳到石室每一個角落,“我們可以共享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報,包括拓印的殘碑、破譯的玉簡內容,還有我們這麼多年整理出來的勢力分佈圖。在你尋找本源的過程中,我們可以提供有限支援——比如訊息傳遞、人手接應,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幫你吸引一部分天道修正力的注意力。”
他頓了頓,說出了合作的核心條件:“但最終,開啟歸墟之眼入口的核心行動,恐怕需要你自己主導。只有你是天道認定的變數,只有你的先天道魂,才能引動歸墟之眼的本源反應,我們這些人,哪怕實力再強,靠近歸墟入口都會被規則直接排斥,根本幫不上核心的忙。”
林芸汐聽完,心裡慢慢明白了。逆命者集會這麼多年堅持蒐集線索,不是不想自己開啟歸墟之眼,而是他們根本做不到,只有她這個天生的變數,才能完成這件事。他們提供情報和支援,說到底是賭她能成功,賭她能開啟歸墟,給整個九界帶來變數,給這些被命運操控的逆命者一條出路。
這個條件很公平,她沒有拒絕的道理。她剛要開口說話,石室最角落的陰影裡,突然傳來一聲嘶啞的咳嗽,那聲音像是砂紙摩擦岩石,粗糲得讓人耳膜發緊。一位從頭到腳裹在深色兜帽裡的成員緩緩坐直身體,兜帽把整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下巴上乾枯皸裂的皮膚,他聲音嘶啞,一字一頓地開口:“辰,你還沒告訴她最危險的部分。”
這句話出口,石室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。原本略顯放鬆的幾位成員瞬間繃緊了身體,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,夜明珠的青光落在兜帽的陰影上,勾勒出一個模糊而堅硬的輪廓。
辰聞言,身體微微一僵,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輕輕收攏,握成了拳。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慢慢鬆開手,目光重新落在林芸汐臉上,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,帶著一種坦誠的沉重:“你說得對,是我疏忽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芸汐,語氣鄭重得近乎莊嚴:“林芸汐,我必須把最危險的部分完完整整告訴你,你聽完再做決定,我們不會逼你。根據我們現存最古老的典籍記載,歸墟之眼從開天闢地之後就沉眠在九界底層,那是規則沒有覆蓋到的地方,裡面時間、空間、因果都是完全混亂的。進去之後,你可能前一秒還在往前走,後一秒就回到了三個時辰之前,也可能一步踏出就落到了萬年之後,因果線亂成一團,一不小心就會被捲入時空亂流,屍骨無存。從古至今,記載中敢進去探路的,一共十七個人,沒有一個活著出來,進入者九死一生,這句話不是誇張,是寫在典籍上的事實。”
辰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,壓得石室內每個人都幾乎喘不過氣。林芸汐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杯壁的涼意順著血管蔓延到心口,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聽著,辰接下來的話,才是真正最恐怖的部分。
“而且,那裡還沉睡著開天闢地之初沒有被天道淨化的混沌存在,那些都是天道都忌憚的‘錯誤’,是所謂‘瘋狂’的源頭。它們沒有理智,只懂毀滅,只要靠近就會被它們的意志侵蝕,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。”辰的目光深深看著林芸汐,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人心上,“有人說,歸墟之眼是打破天道枷鎖的希望,也有人說,那裡根本就是更大的囚籠,進去之後,比魂飛魄散還要可怕,是永恆的寂滅和瘋狂。我們把最壞的結果告訴你,選擇權在你手裡。如果你現在退出,我們也不會怪你,更不會洩露你的資訊。”
整個石室徹底安靜下來,連呼吸聲都消失了,只有水珠滴落的滴答聲依舊準時響起,那一聲輕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,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。所有逆命者成員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芸汐身上,有期待,有緊張,也有擔憂,他們等待著她的回答。
林芸汐放在膝頭的另一隻手慢慢攥緊,指節抵著掌心,帶來清晰的痛感。這些危險確實超出了她的預期,九死一生,混沌存在,瘋狂源頭,永恆寂滅……哪一樣都足以讓最頂尖的修士望而卻步。但她心底沒有恐懼,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輕鬆,像是壓在心頭千萬年的石頭,終於鬆了一塊。
從她逐漸恢復記憶開始,就一直面臨著一個兩難的選擇:要麼,按照一些古籍記載的方法,斬斷和十位命定之人的因果,為此需要犧牲其中部分今世無辜之人的氣運甚至生命;要麼,就只能等著百年時間一到,天道吞噬她的先天道魂,九界眾生永遠淪為天道的玩偶。這兩個選擇,一個要她違背本心,親手染血,一個要她坐以待斃,她一直卡在中間,進退兩難,哪怕尋找到了歸墟之眼這條路,也一直懸著一顆心。
現在,對方把所有危險都明明白白擺到她面前,這條路依舊未知,依舊佈滿荊棘,可它是一條不需要犧牲無辜的路,是一條完全符合她本心的路。比起讓她親手去傷害那些對她抱有善意的人,這些來自外部的危險,反而讓她覺得輕鬆。
萬世輪迴,她已經承受了太多次背叛,太多次犧牲,這一世,她不想再做那個被犧牲的人,更不想讓自己變成那個為了目的犧牲無辜的人。歸墟哪怕再危險,再恐怖,也是她自己選的路,是她為自己,為九界眾生爭來的一條生路。
她緩緩站起身,青色的衣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,掃過石凳邊緣,帶起一陣極輕的風聲。夜明珠的青光落在她臉上,蠟黃的皮膚也掩不住她眸子裡越來越亮的光芒,那光芒裡沒有猶豫,沒有恐懼,只有歷經萬劫之後,一往無前的堅定。她挺直脊背,雙手放在身側,語氣鄭重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石室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“多謝告知。無論多危險,這條路,我走定了。”
周圍的逆命者成員們身體微微一震,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,有人攥緊了放在膝頭的手,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。
林芸汐看著辰,繼續說道:“我願意與集會共享我這邊關於因果‘偏移’與‘轉化’的一些理論構想,還有我這些年整理出來的,關於宿命因果的研究心得,後續我獲得的任何相關情報,都會按約定共享給集會。”
她說完,站在原地,靜靜等待著對方的回應。石室裡沉默了幾秒,然後,坐在辰右手邊那位戴著黑色虎紋面具的壯漢,率先緩緩點了點頭,面具下傳來一聲粗重的悶哼,算是認可了她的表態。緊接著,坐在左側的一位穿著素色衣裙、戴著銀色狐狸面具的女子,也微微頷首,纖細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三下,是逆命者集會認可的禮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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