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傳訊符籙被靈力催動,帶著骨杖引渡使的訊息沖天而起,劃破灰濛濛的煙霧,朝著神界方向急速飛去,很快就消失在雲層深處。骨杖引渡使收起手中的玉盒,轉頭看向山林入口,對著身後蓄勢待發的搜尋隊揮了揮骨杖,黑色的靴底踩過沾血的碎石,發出清晰的咯吱聲。
空間亂流在通道壁外發出狂暴的呼嘯,像是無數頭餓極了的野獸在外面衝撞,想要衝進來把裡面的一切都撕成碎片。通道內壁泛著淡淡的銀藍色光澤,是龍族精血催動的空間屏障,不斷抵擋著亂流的衝擊,每一次碰撞都讓整個通道輕輕震顫,細碎的空間碎屑順著屏障縫隙滲進來,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輕響,腐蝕出細小的黑點。
敖青半跪在通道中央,赤金色的長髮沾著血汙貼在頸側,龍瞳緊緊盯著前方的空間羅盤,粗糙的手掌牢牢抱著懷裡失去意識的林芸汐。溫熱的龍血順著他的手臂不斷注入羅盤,維持著空間通道的穩定,原本線條流暢的鎖骨上,凸起的青筋像是盤旋的小蛇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。龍元消耗帶來的空虛感順著經脈蔓延全身,燃燒精血的副作用開始一點點發作,皮膚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,又很快被龍族天生的強大體魄壓下去,只留下額角細密的冷汗,順著輪廓清晰的下頜線滑落,滴在林芸汐蒼白的臉頰上。
林芸汐靠在他懷裡,後背原本快要結痂的傷口在空間通道的不斷顛簸中再次崩裂,暗紅色的血浸透了原本就破損不堪的貼身軟甲,染紅了敖青胸前的衣襟。她的腦袋微微歪著,長長的睫毛垂下來,蓋住了眼底所有神采,呼吸細弱得像是風中殘燭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音,溫熱的氣息拂過敖青的掌心,帶著淡淡的血味。
無心和尚靠在通道另一側的石壁上,黃褐色的僧袍磨破了好幾個口子,露出下面沾著血漬的結實臂膀,手裡轉動著一串深褐色的佛珠,每轉一圈都有淡淡的金色佛光從佛珠上溢位來,順著通道飄向林芸汐,一點點安撫著她躁動不安的神魂。他胸前被妖爪撕開的傷口已經被佛光穩住,不再流血,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可怕,佛力消耗過大讓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靠在石壁上靜靜調息,只有轉動佛珠的手指穩定而規律,從未停下。
又一次劇烈的顛簸襲來,空間通道壁猛地向內凹陷,銀藍色的屏障泛起層層漣漪,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敖青低喝一聲,全身龍氣轟然爆發,更多溫熱的精血注入羅盤,原本扭曲的通道內壁一點點恢復平整,亂流的呼嘯聲暫時弱了下去。他低頭看著懷裡林芸汐毫無血色的臉,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,龍瞳裡翻湧著心疼和後怕,剛才在爆炸中心,若不是他拼死擋下那道衝擊波,現在懷裡的人早就已經沒了氣息。
顛簸還在繼續,林芸汐的意識像是飄蕩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,隨著浪濤上下起伏,抓不住任何依靠。混沌的黑暗一點點侵蝕過來,她最後記住的畫面,是青嵐帶著決絕的笑容飛向引渡使,是漫天炸開的翠綠靈光,是敖青抱著她衝入空間通道時,身上帶著的溫熱龍息。這些畫面一點點模糊,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,她徹底陷入了沉睡。
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的燈管灑下來,落在堆滿檔案的辦公桌上,咖啡杯裡還剩小半杯已經涼透的美式,苦澀的香氣鑽進鼻腔。鍵盤被手指敲擊得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,顯示器上是密密麻麻的報表數字,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轉到晚上十點整。林芸汐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肩膀傳來僵硬的痠痛,頸椎的舊疾又犯了,一陣陣發麻。窗外是高樓林立的都市夜景,車水馬龍的喧囂隔著玻璃傳進來,帶著人間煙火的溫暖氣息,這是她第一百世輪迴,作為二十一世紀社畜的記憶,真實得像是昨天才剛剛發生。
畫面猛地一轉,暖黃色的燈光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雕樑畫棟的宮殿,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的濃郁香氣,絲綢裙襬掃過冰涼的漢白玉地面,發出細碎的摩挲聲。硃紅色的宮牆高聳入雲,隔絕了外面的一切,廊下掛著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,像是張牙舞爪的鬼怪。她穿著鳳冠霞帔,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,手裡捧著一道賜死的聖旨,腳下跪著瑟瑟發抖的宮人,不遠處的養心殿方向傳來悠揚的絲竹聲,那是她曾經深愛的帝王,正摟著剛進宮的美人飲酒作樂。那一杯牽機毒酒入喉時,灼燒般的疼痛還清晰得刻在靈魂上,最後映入眼簾的,是帝王站在宮門口,冰冷而決絕的眼神。
刀戈相交的金鐵撞擊聲突然炸開,冰冷的血腥味瞬間取代了宮殿裡的龍涎香。仙魔戰場鋪滿了如山的骸骨,黑色的魔氣和白色的仙霧攪在一起,遮天蔽日,連太陽都看不見。她穿著染血的戰甲,手裡握著斷裂的仙劍,對面是已經墮入魔道的昔日師兄,他原本溫潤的眼神被魔氣染成深黑,長劍直指她的咽喉,只說了一句“為了天下蒼生,只能犧牲你”。長劍刺入身體的那一刻,她抬頭看見天空裂開的縫隙,天道的意志如同泰山壓頂,壓得她喘不過氣,原來從一開始,這就是一場寫好的劇本,她永遠都是那個被犧牲的棋子。
無數畫面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,在她意識深處瘋狂碰撞、翻湧。有的是刀耕火種的原始部落,她是部落裡能溝通天地的巫女,最後被族人當成祭品獻給上天;有的是繁華昌盛的大趙王朝,她是權傾朝野的女將軍,最後被君王猜忌,賜了一杯毒酒;有的是靈氣匱乏的末法時代,她是隱世門派最後一個弟子,為了保護門派秘寶,死在爭奪者的刀下;有的是光怪陸離的星際世界,她是星際艦隊的艦長,最後為了保護殖民星,和敵人的母艦同歸於盡……一萬次輪迴,一萬種不同的人生,每一種人生的終點,都是背叛和死亡,刻在靈魂深處的傷痛像是跗骨之蛆,就算輪迴轉世,也永遠無法磨滅。
林芸汐的意識像是一片小舟,在這些翻湧的記憶碎片裡隨波逐流,每一次碰撞都讓她的神魂受到一次衝擊,本源受損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,卻也讓那些原本塵封模糊的碎片,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。原本雜亂無章的記憶碎片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梳理,慢慢浮現出一些她從前從未看清過的片段。
九界邊緣,無盡虛空之中,一道巨大的裂隙橫亙在天地之間,裂隙裡不斷湧出灰濛濛的霧氣,霧氣裡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。那些身影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有的長得和人類一模一樣,有的長著怪異的頭顱和四肢,他們身上散發的力量,不是九界主流的靈氣,也不是妖修的妖氣,更不是魔修的魔氣,而是一種古老、蒼茫、彷彿來自天地初開之前的混沌力量。他們坐在裂隙邊緣的岩石上,談論著天道的誕生,談論著九界的形成,談論著被天道排擠出去的舊規則,聲音模糊而悠遠,像是隔著萬重山水。有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老者,抬起手指著裂隙深處,說了一句“歸墟藏本源,破局在斯民”,話音落下,畫面就變得模糊。
這些人,是混沌遺民。這個名字自然而然浮現在林芸汐的意識深處,這是某一世她遊歷九界邊緣,從一處遠古遺蹟裡看到的記載,當時只當成了虛無縹緲的傳說,現在記憶碎片翻湧,才把這些零碎的資訊拼了起來。他們是開天闢地之前就存在的古老存在,天道成型之後,為了鞏固自身統治,把這些不屬於自己規則的存在全都趕到了九界邊緣的混沌裂隙裡,不允許他們進入九界,也不允許九界生靈和他們接觸,所有相關的記載,都被天道的修正力一點點抹去了。
畫面再次一轉,混沌裂隙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。那黑暗不是普通夜晚的黑,而是能吞噬一切光線、一切能量、一切存在的虛無,在黑暗的中心,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,漩渦緩緩轉動著,發出低沉的轟鳴,像是天地初始時的樂章,又像是萬物終結時的喪鐘。僅僅是隔著記憶碎片看一眼,林芸汐的靈魂都止不住地戰慄,那是來自生命本源的恐懼,這個漩渦,就是歸墟之眼。傳說歸墟是一切的終點,也是一切的起點,所有被天道淘汰的規則、存在、能量,最終都會落入歸墟之眼,重新歸為混沌。那裡面藏著打破天道規則的秘密,也藏著能吞噬一切存在的恐怖力量,每一世都有修士想要找到歸墟之眼,獲得超脫的力量,但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回來,所有相關的記憶,都被天道抹除得乾乾淨淨,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傳說。
林芸汐的意識在那片恐怖的漩渦前停留了片刻,就被記憶的浪濤捲走,繼續向前飄去。這一次,浮上來的不是畫面,而是殘缺的知識和口訣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一段段關於如何梳理因果線、如何把自身攜帶的業力因果轉化成自身力量的方法,一點點刻進她的神魂深處。還有如何利用特殊的地質環境、特殊的材料佈置陣法,遮蔽天道感知,不讓天道的修正力追蹤到自己的位置,這些知識破碎不全,很多地方都缺了關鍵的段落,但核心的思路已經清晰了,足夠她在後續慢慢補齊。
這些知識,是不知道哪一世,她冒著生命危險從天道秘庫中偷出來的,當時為了不被天道發現,她只來得及看了一遍,就把記憶封存在神魂最深處,這麼多世輪迴過去,她自己都忘了還有這些東西。這次重傷導致神魂動盪,封藏的記憶被掀開,這些珍貴的知識終於重見天日。
呼嘯的風聲漸漸平息,顛簸也慢慢停止,空間通道終於抵達了預定的落點,徹底穩定下來。敖青抱著林芸汐,一步跨出空間通道,落在了堅實的地面上,腳下的泥土帶著草木和潮氣的清香,撲面而來。他先是運轉龍力探查了一遍周圍的環境,確認沒有敵人追蹤,也沒有天道的感知鎖定,才放鬆下來,抱著林芸汐朝著不遠處的山洞走去。
山洞入口被茂密的灌木叢遮掩,洞口布下了一個簡單的隱匿陣法,是他提前用龍族傳下來的方法佈置的,能遮蔽普通修士的神識探查,也能微弱干擾天道的感知。走進山洞,裡面空間不大,但是乾燥乾淨,洞頂垂下來幾根鐘乳石,滴落的水珠落在地面的水窪裡,發出清脆的叮咚聲,溫度也比外面溫暖一些,很適合養傷。
敖青輕輕把林芸汐放在鋪好的乾草上,又怕她著涼,解下自己 outer 披風蓋在她身上,赤金色的手掌搭在她的手腕上,探查她的脈搏和傷勢。龍元順著她的經脈慢慢遊走,發現她體內的道力已經幾乎耗盡,本源魂力受損嚴重,還有灰色的詛咒死氣在不斷侵蝕她的生機,只是神魂居然比在空間通道里穩定了不少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她意識深處自動梳理,反而讓她的傷勢有了一絲好轉的跡象。
無心和尚跟著走進山洞,找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,手裡的佛珠轉得更快了,低沉的誦經聲順著山洞傳開,嗡嗡的震動人神魂。溫和的金色佛光從他身上溢位來,像是潺潺流水,一點點漫過林芸汐的身體,滋養著她受損的神魂,逼出她經脈裡殘留的灰色詛咒死氣。佛光落在皮膚上,暖融融的,像是春日的陽光,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林芸汐混亂的意識慢慢沉澱下來,那些翻湧的記憶碎片重新歸於平靜,只留下清晰的片段和知識刻在神魂深處。她感覺到一股溫暖堅實的力量託著自己的後背,熟悉的龍息縈繞在鼻尖,帶著淡淡的海水鹹香,耳邊是低沉而有韻律的誦經聲,佛光像是溫柔的手,輕輕按摩著她酸脹的神魂,說不出的舒服。
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刺眼的光線讓她下意識眯了眯眼,適應了幾秒之後,才看清周圍的環境。洞頂垂著的鐘乳石反射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光,水滴落在水窪裡,發出清脆的叮咚聲,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,混合著佛光淡淡的檀香味,聞起來讓人安心。她動了動手指,發現自己正靠在敖青的懷裡,他溫熱的手掌託著她的後背,龍瞳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,眼裡滿是壓不住的擔憂,見她睜開眼,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。
山洞外的風穿過灌木叢,發出沙沙的輕響,洞口的陣法泛著幾乎看不見的微光,把外面的一切喧囂都隔絕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