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杭州時,西湖邊的柳樹已經抽了滿枝的新芽,嫩綠嫩綠的,被春風一吹便輕輕拂著水面。
府學還沒開學,院子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看門的老僕在廊下曬著太陽打瞌睡。
祝英臺和梁山伯推開後院的門,屋子裡有些日子沒住人了,桌椅和窗臺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兩人放下包袱便開始收拾,一個灑水掃地,一個擦桌抹凳,不到半個時辰便把屋子拾掇得乾乾淨淨。
祝英臺推開後窗透氣,湖面上的風裹著水汽和荷葉初生的清澀湧進來,她深深吸了一口,覺得整個人都輕了幾分。
開學之後,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節奏。
梁山伯每日去講堂授課,祝英臺隔日給那幾個寒門學子補課,餘下的時間便用來理家、讀書、給母親寫信。
她如今寫信比從前更勤了些,每隔十天便寄一封回去,事無鉅細地報著杭州的天氣、府學的趣事、西湖邊新開了哪家點心鋪子。
蘇曉曉的回信依舊簡短,可字裡行間總是妥帖的——“天暖了,厚衣裳別急著收,春捂秋凍”“府學的事忙不完的,別熬夜”。
祝英臺每回讀完信,便將信紙摺好收進那隻舊妝匣裡,和從前的信放在一起。
入夏之後,祝英臺的身子漸漸有了些變化。
她起初只是覺得容易乏,早晨起來常犯惡心,後來有一回在灶前煎魚時聞到油煙味竟跑到院子裡乾嘔了半天。
梁山伯嚇得不輕,連忙去請了城中一位老郎中來看。
老郎中把了脈,捋著鬍子笑呵呵地道了一聲“恭喜”。
梁山伯站在旁邊愣了好一會兒,等回過神來時,先是一把抓住老郎中的手連聲道謝,又轉身跑出去買了一大包蜜餞和兩斤紅棗回來,擺在桌上像座小山似的。
祝英臺坐在床邊,看著那堆蜜餞和紅棗,又好氣又好笑,說“這才哪到哪你就買這麼多”。
梁山伯蹲在她面前,認認真真地說“我怕你害喜,聽說吃酸的能壓一壓”。
祝英臺被他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逗得彎了嘴角,伸手拈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,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,她眯了眯眼,忽然想著母親當年懷著她的情景。
那時候蘇曉曉大約也是這般,又歡喜又忐忑,每日數著日子等孩子落地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。
訊息傳到越州時,蘇曉曉的回信來得比往常都快。
信上只寫了幾行字:“知道了。前三個月最要緊,別搬重物,別提水桶,別踮腳夠高處的東西。
灶上的活讓山伯做。我過些日子來杭州看你。”
祝英臺讀完信,知道母親這是要親自來一趟了。
她拿著信紙坐了好一會兒,心中又暖又有些說不出的酸澀——母親這些年為她操了多少心,她從前數不清,如今自己快要做母親了,才真正明白那分量。
蘇曉曉是在八月初到的杭州。
她一個人來的,帶了兩隻包袱,一隻裝著給祝英臺補身子的藥材和乾果,另一隻裝著幾件新縫的寬鬆衣裳和那隻舊木匣——匣子裡裝了一對嬰兒戴的小銀鐲子。
梁山伯去渡口接她,回來時恭恭敬敬地替她提著包袱,進門便喊“英臺,娘來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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