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英臺轉過身來,抬手摸了摸腦後的簪子,又看了看他。
兩人面對面站著,春末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,將兩人的衣袖吹得疊在一起。
誰也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對方,像是要把這一年多分別的日子都抬眼在這幾息之間補回來。
兩人沿著田埂慢慢走回祝家莊。
路邊的油菜花已經謝了,結了滿枝的嫩莢,田裡的秧苗剛插下去不久,綠油油的一片鋪到遠處山腳。
梁山伯走在祝英臺身側,步子比從前更穩了些,偶爾偏頭看她一眼,便低頭笑一下。
祝英臺被他笑得有些惱,伸手從路邊摘了一根狗尾巴草,作勢要往他肩上扔。
他沒躲,那根草便輕輕落在他的衣領上,毛茸茸的一小團,他也不拿掉。
走到祝家莊院門口時,祝老爺正坐在廊下抽菸。
他看見兩人並肩走進來,看見女兒腦後多了一枚銀簪,什麼也沒問,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然後朝屋裡喊了一句“老婆子,添副碗筷”。
蘇曉曉從廚房探出頭來,手裡還拿著鍋鏟,看了他們一眼,目光在祝英臺腦後那枚簪子上停了停,然後縮回頭去,繼續炒她的菜。
那天晚上,祝老爺破天荒地主動給梁山伯夾了一筷子菜,嘴裡嘟囔著“杭州那邊幾時去赴任”,
梁山伯說了日子,他又嗯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
蘇曉曉給每個人盛了湯,輪到祝英臺時多舀了一勺,什麼話也沒有說。
席間只有碗筷的輕響和偶爾的幾句閒談,跟從前無數個尋常的傍晚一模一樣。
可祝英臺坐在桌邊,腦後簪著那枚銀簪,聽著父親跟梁山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,
看著母親在灶臺和飯桌之間來回忙碌,忽然覺得此刻這間亮著暖黃燈光的堂屋,比她從前所有的想象都更安穩、更圓滿。
飯後,她站在廊下送梁山伯回屋。
春夜的空氣溫溫潤潤的,帶著院子裡新開的梔子花那點清甜的香氣。
梁山伯站在客房門口,轉身看了她一眼,忽然伸手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。
祝英臺接了,發現是那隻深藍色的綢袋,裡面裝著那枚舊玉佩。
“玉佩你收著。簪子我綰上了,就別取下來了。”
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,耳根泛著紅,可目光坦坦蕩蕩的,沒有躲閃。
祝英臺攥著那隻綢袋,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枚溫熱的舊玉,又抬頭看了看他,月光落在他的臉上,輪廓分明,眼神清亮。
她點了點頭,將綢袋妥帖地收進荷包裡,然後轉身往自己屋裡走。
走了幾步,她聽見身後傳來關門聲和屋子裡輕微的走動聲,腳步踏實而安穩。
她推開自己的房門,走進去,在妝臺前坐下。
銅鏡裡映出她的臉和腦後那枚素銀簪,簪身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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