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,地裡的油菜花開了第一茬。
祝英臺去渡口的次數又多了起來,可這回她不再空手而歸。
有一日她正坐在渡口邊那塊大石頭上曬太陽,聽見船伕喊了一聲“祝家姑娘,有人找”。
她抬起頭,見那條從對岸來的渡船上走下來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青灰色的舊長衫,肩上挎著一隻書箱,手裡提著一隻竹籃,籃子裡滿滿當當地塞著東西。
他的步子比去年穩了些,臉上也多了些趕路的風塵,可那眼神和一年前一模一樣——遠遠地看見她坐在石頭上,便先笑了。
祝英臺站起身,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,沒有跑過去,只是站在渡口的石階頂端等著他走上來。
梁山伯三步並作兩步上了石階,在她面前站定,喘著氣,把竹籃往地上一擱,先開口說了一句:“路上沒耽擱,這回準時了。”
祝英臺看著他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髮和沾了泥的鞋幫,想說他“你就不會僱輛車”,想說“竹籃那麼沉你還提一路”,
可話到嘴邊轉了一圈,最後只變成了一句輕輕的:“走吧,家裡燉了魚。”
兩人沿著田埂往回走時,春日的陽光鋪滿了整片田野。
油菜花在兩側開得金燦燦的,風一吹便湧起層層疊疊的浪。
梁山伯走在她身側,步子比去年從容了許多,偶爾偏頭看她一眼,便低頭笑一下。
祝英臺被他笑得有些惱,伸手從路邊摘了一朵油菜花,作勢要往他肩上扔。
他沒躲,那朵花便輕輕落在他的衣領上,黃澄澄的一小團,像別了一枚不太正經的胸針。
“伯母身體好些了?”祝英臺把花別好,收回手問。
“好了。能做飯能餵雞,比我還利索。”梁山伯拍了拍衣領上那朵花,沒有拿掉,就讓它那樣彆著,
“我來之前她還讓我帶話,說多謝你寄去的那些藥材。她讓我問你,今年秋天若得空,要不要去會稽玩。”
祝英臺腳步微微一頓。
她側過頭,看著遠處山脊上正在融化的殘雪和山腳下新綠的麥田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又暖又滿的感覺。
她點了點頭,聲音很輕:“好,秋天去。”
兩人回到祝家莊時,蘇曉曉正站在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晾春茶。
她遠遠地看見女兒和梁山伯並肩走來,看見女兒圍巾上沾了一小片油菜花瓣,看見梁山伯的衣領上彆著一朵黃澄澄的花,
什麼也沒問,只朝院裡喊了一聲:“老祝,來客人了,把後院那缸魚撈一條。”
祝老爺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,帶著一點不情不願的嘟囔:“知道了知道了,催什麼催。”
梁山伯朝蘇曉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,蘇曉曉點了點頭,又看了看女兒那張被春風和陽光暖透了的臉,轉身去廚房添了一副碗筷。
她走過廊下時,順手把窗臺上那隻青瓷花盆往陽光更足的地方挪了挪。
盆裡那叢文竹正抽著新枝,細細嫩嫩地朝著亮處長去,不聲不響的,卻一天比一天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