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懷安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,他臉上沒有那股窮書生慣有的酸腐氣,也沒有鄉下人見官時的畏縮。
說話條理分明,進退有據,像是一早在心裡把每條路都想過了。
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,慢慢點了點頭:“你倒是個有擔當的。行,這事我替你走一趟。
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——將來無論中與不中,都別辜負英臺。那丫頭我看著長大的,性子倔,跟她母親一個樣。”
梁山伯站起身,認認真真地朝祝懷安行了一禮:“伯父放心。”
三天後,祝懷安親自帶著梁山伯去了越州城裡的府衙。
他沒有直接去找馬太守,而是先約了幾位相熟的越州士紳,將馬家求親祝家婉拒、梁山伯鄉試高中聘娶祝氏的事擺在了眾人面前。
幾位士紳中有一位與馬太守是同年故交,礙於情面,便從中斡旋。
馬太守起初還有些惱,可聽說梁山伯是杭州府學明春就要上任的教習,又看了他鄉試的文章和山長的薦書,臉色便慢慢緩和了。
他到底是個要做官面的人,犯不著為了兒子的一樁風流債跟整個越州文教圈過不去,便順水推舟說了句“既如此,那便罷了”。
訊息傳回祝家莊那天,祝英臺正在院子裡曬秋收的茶籽。
她聽完管家氣喘吁吁帶回來的信兒,手上簸箕裡的茶籽差點灑了一地。
她穩住心神把簸箕放好,然後走到廚房門口,對著正在灶臺前揉麵的蘇曉曉輕聲說了一句:“娘,馬家那邊,退了。”
蘇曉曉手上的麵糰頓了一下,隨即繼續揉,語氣平平地說:“知道了。晚上給你父親多炒兩個菜。”
她沒再說什麼,可祝英臺注意到母親揉麵的手背上,有兩根青筋微微突出來,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下去。
當天傍晚,梁山伯從城裡回來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他走在田埂上,遠遠地便看見祝英臺站在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等他。
秋天快過去了,槐樹葉子落得只剩幾片還掛在枝頭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暮色沉沉的天空。
她站在樹下,手裡抱著一個小手爐,看見他走近了,便往前迎了兩步。
兩人在老槐樹下站著,暮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,將兩人的身影罩在一層朦朧的灰藍裡。
梁山伯抬手從袖中取出那枚舊玉佩,遞到她面前。
月光還沒上來,可那玉佩在他掌心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。
他看著她,聲音不高卻字字踏實:“英臺,這玉佩你替我收好,等明年我進京趕考回來,再親手給我綰上那枚簪子。”
祝英臺接過玉佩,攥在掌心裡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塊溫熱的舊玉,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人,秋風吹得他額前的碎髮有些亂,可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,只有一種讓她安心的篤定。
她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將玉佩妥帖地收進荷包裡,然後轉身朝著亮著暖黃燈光的屋裡走去。
走了幾步,她聽見身後梁山伯跟上來的腳步聲,不緊不慢地落在青石板上。
她微微放慢了腳步,讓他走到自己身側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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