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不足十平米的飯店大堂，三道目光像三條繃緊的橡皮筋，哪頭鬆了都會彈回去。
陳勁從賬本後站起身，皮鞋底蹭過方磚縫。
他伸手擋在林殊芳身前，壓低嗓門說了句什麼。
那斤肉還沒化凍，躺在白鐵盤裡反射昏黃燈光，肥膘部分泛著冷霜。
後廚灶眼上的鐵鍋還冒著熱氣，鍋裡只剩半勺炒青菜的湯汁。
“肉能給誰？”
左邊那撥人裡走出個矮個子，袖子捲到肘彎，手臂上青筋像蚯蚓。”我們進門早三分鐘。”
“早頂屁用。”
右邊撥裡有人冷笑，粗瓷碗往櫃面上一擱，碗底磕出悶響。”誰先付錢誰吃。”
林殊芳掀開隔板走進後廚時，刀砧板上那塊五花還沾著碎冰屑。
她指尖觸到凍肉表面，毛孔因低溫驟然收緊——這塊肉是昨天滷水桶漏撿出來的，本該算損耗報上去，卻卡在冰箱夾層裡沒人發現。
外頭兩撥人的聲音隔了堵牆傳進來，夾雜陳勁反覆解釋“今天肉聯廠沒發貨”
的聲調，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，又幹又澀。
最後是林殊芳抱著砧板走出來，菜刀剁進槐木檯面時震翻了鹽罐。
白花花的鹽粒灑在紅塑膠檯布上，她沒去撿。
刀尖挑起那塊五花，當眾切成拇指厚的肉條。
“一人一炒。”
她聲音不高，後廚風機嗡嗡作響時，那五個字像落進棉花垛。”半斤收半斤的錢。”
鋼盔堆裡有人猛地拍了下大腿。
油膩的桌面上，搪瓷缸子哐當碰在一起，濺出的茶水洇溼了糧票邊角。
陳勁掏出皺巴巴的賬本，蘸水筆在“損耗欄”
劃了道黑槓。
那塊肉最終炒出兩盤油亮亮的菜，醬油和糖色裹住每根肉條。
左邊那撥人扒飯時把筷子 ** 碗底，右邊那撥往桌上吐了兩根細骨頭。
林殊芳站在櫃檯後，看著四隻髒手套同時伸向辣椒碟——沒人再提肉量的事。
窗外日頭偏西，棉紡廠方向傳來放工的汽笛。
飯店橫樑上的灰絮在光柱裡浮動，後廚鐵鍋殘留的焦糖味混著煙味，在櫃檯前慢騰騰盤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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