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軍大衣重新披回自己身上，從門後取下扁擔放在手邊，然後背靠著牆坐下來，盯著那道微弱呼吸起伏的輪廓，等著天亮。
僅憑掃過的那一瞬，他就能斷定，眼前這小孩兒頂多十一二歲。
這丫頭身上套的衣裳單薄得厲害，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傷的，原本就白淨的面龐此刻連一絲血色都尋不見，活像張被揉皺的宣紙。
梁志文趕緊把人翻過來，手掌在她臉頰上輕拍了兩下，壓低嗓子喊：“丫頭？醒醒，喂——”
可任他怎麼招呼，那姑娘就跟塊石頭似的毫無回應。
要不是還能感到胸口微微起伏，他幾乎要認為這人已經沒了氣息。
天邊的光越來越暗，梁志文只能重重嘆了口氣。
雖說當下兩邊的交情冷淡得幾乎要結冰，他們村裡也不是沒有收過那邊來的媳婦兒。
這丫頭的年紀實在太小，他梁志文向來不是那種看著人命在眼前斷送的主兒。
最後，他還是把這姑娘一把扛上肩頭，邁開步子朝自家院子跑去。
等他帶著人跌跌撞撞進了院子，屋裡頭還亮著燈。
還沒等他站穩，李慶霞就從門裡跨了出來，人還隔著門檻，聲音先到了：“當家的，是你……不？”
話說到一半，她就瞧見了扛著個人的梁志文，臉一下子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她三步並兩步衝到梁志文跟前，先瞥了一眼他肩上那個女孩，然後眯起眼睛，話裡帶著寒意：“行啊梁志文，你不是跟巡邏隊出去轉悠的嗎？你給我說清楚，這人怎麼回事？我告訴你，你今天不給老孃個交待，明天我就去找小落，讓他替我這位大嫂評評理！”
“你小點聲，別咋咋呼呼的——”
梁志文被媳婦這大嗓門震得心一緊，趕緊把肩上的人往旁邊草堆上一放，伸手捂住了李慶霞的嘴，壓低聲音解釋：“媳婦兒，你先聽我說行不？事情壓根兒不是你想的那個樣！”
以前李慶霞確實愛計較，胡攪蠻纏的時候也不少，但那會兒她就是想給自家這個小窩多撈幾口吃的，讓日子好過點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，她是陳洛鋪子裡的骨幹，月月七八十塊進賬，男人又是公社的正經職員，一個月也能拿三十多塊。
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多塊錢的進項，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滋潤。
人一富足，理自然就講得通了。
更關鍵的是，她打心眼裡不信自己男人會是那種沒分寸的人，更別提把人直接往家裡帶了。
可心裡頭還是有點疙瘩——剛才她不光瞧見了自己男人把那年輕姑娘扛回來，還瞟見他手快蹭到人家屁股上了。
她不再鬧騰，鼻腔裡擠出一聲悶哼：“那你講，要是說不到點子上，就等著你妹夫收拾你！”
梁志文的臉色像吞了苦膽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：“我說媳婦兒，你還不信我？這人是我回來時在村口碰上的。
那時候她整個人趴在柴火垛上，身子都凍僵了，我尋思著拉回來瞅瞅還有沒有救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他腦子裡猛地一閃——剛才為了不讓媳婦起疑，他好像隨手把人丟出去了？
李慶霞也反應過來，兩口子幾乎是同時扭頭，看向那個從草垛邊滾落的身影。
那身影這會兒可不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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