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開自家院門時，他下意識地抬頭掃了一眼——廚房窗戶裡透出的昏黃燈光讓他愣了兩秒。
灶臺前那個忙碌的身影被油煙裹著，動作不算利索，像是在硬撐著什麼。
他站在門檻邊看了片刻，鼻腔裡鑽進一股炒菜的焦香味。
嘆了口氣，他走過去靠在門框上：“小姑，曉燕不是喊你去那邊吃？差不多到點了，一塊兒走吧。”
陳向蓮握鍋鏟的手猛地僵住，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衣衫凸起一道稜角。
她飛快地眨了幾下眼，轉身時臉上已經掛上了笑，那笑容薄得像一層隨時會碎裂的紙：“不去啦，我這兒隨便糊弄兩筷子就行。”
陳洛垂下眼皮，喉嚨裡堵著些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當然明白她在想什麼——無非是覺得那二十多年虧欠太深，連坐在同一張飯桌上都像是討債。
梁曉燕開口說要請她過去時，他沒攔著，不是真想湊這個熱鬧，只是覺得沒必要為一個十年八年才見一回的人跟媳婦擰著來。
他靠著門框沉默了幾秒：“那你多燜點米，我等會兒也在這兒吃。
算……算是給你送個行。”
陳向蓮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暗下去，嘴角扯出一個乾澀的弧度。”成，咱姑侄倆再搭一回夥。
你回屋歇著吧，這邊馬上就得。”
她轉過身去，往灶膛裡塞了根劈柴，火光照著她側臉上的細紋一明一滅。
陳洛沒再多說，踩著堂屋的門檻進去。
茶几挪回了原來的位置，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，唯獨多了一副黑框相框——雲翠的遺照擱在上頭，玻璃面反射著燈泡的冷光。
這間屋子他住了二十多年，牆角的每道裂縫他都記得，可這會兒看哪兒都覺著生分。
林殊芳帶著孩子在公社忙得腳不沾地，往後她職務只會越升越高，市裡、省裡都有可能，再回來怕是連門鎖都要鏽住。
他摸了摸粗糙的牆面，指尖觸到一股涼意，胸口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空落，不疼，就是堵得慌。
飯桌上擺滿了碗碟。
陳向蓮像要把灶臺上的油腥全刮進這頓飯裡，紅燒肉泛著琥珀色的油光，芋頭蒸排骨的蒸汽頂得鍋蓋啪嗒響，連涼拌黃瓜都淋了三勺麻油。
她擰開一瓶白酒，給陳洛面前的杯子倒滿，自己也不推辭，倒了小半碗。
筷子在她手裡幾乎沒停過，夾菜的動作帶著一股急切，彷彿慢了就來不及似的。
她嘴裡顛來倒去地講著小時候的事——河溝裡摸泥鰍被螃蟹夾了手指，爬到桑樹上摘果子摔下來磕掉半顆門牙，偷穿母親的繡花鞋在曬穀場上轉圈。
回來的車上她對這些往事閉口不談，那些話像是生鏽的鎖芯，擰不動也拽不開。
可此刻她沾著酒氣的絮叨反倒越說越順，講到那隻螃蟹夾住她食指不放的細節時，自己先笑出了聲，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。
陳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灼燙感。
他沒有打斷她的話，只是偶爾點頭應一聲，目光落在她鬢角的白髮上，又移到桌面上那道被熱湯燙出的舊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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