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伯倫還沒見到那張交收單，先被人遞來一支筆。
桌上攤著一頁看單的記事，末尾已經寫好所見無異，空著兩處名字。許掌櫃將自己那一處簽了，對面的管事便把筆遞給朱，讓他也添上，等袋子開啟就不再挨個找人落名。
二月四日，朱交完館裡的活趕到江邊巡警分署，阿四隻陪到門外，隨後往臨河幾家送報。許掌櫃與另一方的管事早到了，書辦把暫存的憑單袋取來，叫雙方先認封口，別一會兒翻過又說來時少了。
朱沒有接筆，問所見是指哪一些。管事說一袋憑單都在這裡，杜成託人看過，往後就別再拿沒見著說事。朱將昨日杜籤的便條放到旁邊，上面明寫海津溼損另談。
朱伯倫說：“他只請我核十二月二十六日這一頁。我沒替他認那筆虧數，其他的單子也看不懂。”
管事皺著臉，問看不懂怎麼又說能核。許掌櫃解釋朱核的是洛林交收上的字，保險行那邊也在等這處答覆；今日自己叫他來，沒有請他給海津這一袋賬作保。
管事用筆敲了敲所見無異，說那便看過再籤，總不能白叫幾個人來一趟。朱把筆擱在原處，向書辦問，能否將自己看哪一頁寫明，外頭那一筆只由許掌櫃他們繼續談。
書辦抬頭瞅他，說自己這裡只記誰來開袋、誰看過，不替他們定貨到底溼在誰手裡。朱答正好，將日期、貨名與所要核的交接處寫在另紙上，請書辦照這個記。
管事見朱不肯籤整袋，便叫許掌櫃再去請一個都懂的人。許掌櫃將帽子放到桌上，說杜的腳一時好不了，眼下再請誰來，都不能代他說每一筆沒錯。該看的先看，何苦連西邊這一張也堵住。
書辦聽他們又要爭，伸手把袋子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。朱等了片刻，才將杜那張便條推到管事面前，讓他看所核貨名是否與袋中的同一項，自己不會把別頁帶走。
管事低頭看完，終於把原來那行無異劃去，改寫只核交收那一頁，餘項仍待雙方核對。朱讀過，在自己負責的那行後面簽了名，沒有去碰許掌櫃簽過的地方。
袋口拆開，幾張紙沾著舊繩毛，書辦一張張鋪在桌上。管事急著找海津那件溼貨，許掌櫃叫他先放旁邊，朱站在另一角，按昨日記下的貨項認到一張折得發軟的副單。
這裡留的是當時交收雙方各持的一份，杜攜回海津，並非後來替保險行謄出的賬頁。交出的貨只佔一項，右邊接收處簽著杜的洋字，筆畫擠到了細線外頭，底下另補了中文名字。
朱先讀交貨人的全名。
安德烈·莫蘭。
他把這一行同自己的家信抄記逐字對過，又認出舊僱傭方的寫法。許掌櫃指著旁邊隨隊一欄，說這裡才是第二運輸隊，莫蘭那筆隨這一隊來的，接過便歸另一處記。
日期為十二月二十六日，地點是洛林東門舊糧棧。杜在醫院裡講的那一項、通濟所存的抄件、時報那兩頁賬摘，此刻都能沿著同一張舊紙往回找到。
朱的筆停在全名旁，後頭仍想找留用、轉派一類的字。他沿邊上的補記讀到末尾，只見交收數，沒有一句說莫蘭交完該跟誰走。紙在手裡翻了一面，背面也沒有。
管事見他翻來覆去，問是不是還有哪裡不認。朱說自己該對的字都在這裡了，請許掌櫃一同看抄下的貨項和日期。書辦在看單記事上補今日的日子，又將副單上的舊日子單獨留著，沒有叫朱把兩處抄成一處。
朱抄完，請管事讀了本次所看的範圍，待他點頭，才把原副單交還。許掌櫃還得留著核別項，朱告辭前同他約定，記下的杜成見聞仍要送回給杜看；自己不會拿這份看單記錄說杜已認了海津的賠數。
出了分署，阿四正從對街送報回來，看見朱手裡的紙，先問莫蘭的事是不是明白了。朱說姓名和那一項交貨對上，後頭還空著。阿四走近看了看，認出安德烈幾個字，問是不是能讓妹妹先知道。
朱本想答等全部核完，話到嘴邊，改說今日先回時報，下午請人往左間留個話。阿四答自己稍後經過那邊，可以代帶，叫朱先封好，別讓每個收條子的人都把裡面念一遍。
時報裡，保險經手人已經在等，唐榆生見朱進門，便讓出桌邊一塊地方。昨日下午朱回館後，請唐傳過話，對方今日來認所查的這一項，也要問還有沒有別的差錯。
朱將核讀抄頁交給經手人，再拿出原來兩頁賬摘。那人先核貨項，讀到杜成的簽名，說早先抄回底賬只取了交出者的姓，如今全名和舊僱傭方都接上，可以將這一處補全。
經手人問：“那這一項已經交了，照這個回話？”
朱伯倫說：“照我今日看過的副單，這一項有杜成接收簽字。原單看過以後又交回了，我只帶來抄頁。您回行裡，仍得按那邊該核的去核。”
經手人點頭，說自己要報交收情形，行裡最後怎樣處置貨險，另有幾處待對。他同唐商量，這一項的貨物、日期和交接姓名可以在核驗稿中引用，別將其他賬目附在旁邊，更別寫保險行已經認定誰欠工錢。
唐讓朱將這些話寫在留館的約條上，對方讀過，簽了核准引用範圍的名字。來客條仍收在唐那裡，朱沒有將上面的私人住址一同抄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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