韋爾納太太取到更正，先問朱伯倫肯不肯陪她走一趟。
她沒有開啟報紙，仍照夥計遞來的樣子拿著，另一隻手從外套裡取出一個封套。上面寫著卡爾的姓名，機槍兵三個字已經抄進地址旁邊，下方還有一行她不懂的中文。
朱伯倫接過來，第一眼認出故字。他問這是誰寫的，女人說是替她代函、轉寄洋信的櫃上，昨日看過那張報，替她擬了個開頭，讓她今日問清之後回去落款。
一月三十一日，朱把館裡應交的譯抄做完才到時報，比約的時辰早了一些。夥計將留給母親的更正拿出來，他看過便放在桌邊，沒有託人去催她。她如約來了，還帶著另一張已經填錯的紙。
封套裡面那份稿，是向海外詢問韋爾納下落的信，中文另記擬辦事由。寫到末尾，順帶問亡故後家屬該怎樣申恤。執筆的人沒寫已經領到過什麼，卻把母親稱作故機槍兵之家屬，連詢問也沿著這個稱呼往下走。
朱伯倫給她譯完，女人將手裡的報紙放到那份稿旁邊，問能不能用今天印的去改。
朱說能改抄錯的兵種，也應先把故字去掉。她聽到後一處，才解開外套上頭那粒釦子，坐到凳上，說自己昨日就問過，怎麼誰都要她先把兒子當成死人。
韋爾納太太用德語說：“卡爾若真死了，我也得有人告訴。他同隊的人，送他走的人，誰都好。不能是鄰居先替我念一張報，我跟著簽字。”
朱伯倫把封套遞還給她：“這裡沒有誰證實他死了。是照舊報又添了話。您不想這樣問，就不照它寄。”
女人將信稿推到他面前，問他能否只寫工兵，別的仍替自己去問。朱先給她看更正，讓她認上面的完整洋文姓名，再譯其中尚不能確認本人身份及下落的那句。
她聽完，手指沿報紙找到朱的署名，問櫃上認不認這幾個字。朱說自己可以同行，說明是哪一張有誤，等話說完，由她決定信怎麼寄。
唐榆生聽見他們要走，將母親前一日圈壞的舊報拿出來。女人起初沒接，說這張留在這裡就好。朱告訴她，今日櫃上若要對舊句，有它方便，她才將新舊兩份夾到一起。
臨走時，朱向唐說今日不等修鍾鋪的回信，若有人送來，仍請留著。唐讓他別再把這邊當成坐著等信的地方，有了東西夥計會收，不必連館裡的活也耽擱。朱答已經交了，提起報包跟母親出去。
她走得不快，過路時卻不等朱領，認準對面的門就往前去。朱晚了半步，被一輛推車隔開，只能沿著車尾繞過去。女人在街角停下，看他咳得彎腰，指了指前面，說還有兩間鋪子，不遠。
那處櫃上替人代寫函件，也收轉寄的信。門口的木牌上列著幾種文字，桌後的人見母親回來，先取出昨日留下的底稿，問她是否有新訊息。
朱伯倫把時報更正遞上去，說自己是上面署名的核譯者。代信人將報拿近，認出卡爾的名字，翻到舊稿旁，筆尖隨即停在機槍兵三個字上。
代信人問朱伯倫：“那便照今天這一條改？我昨日照的就是報，你們原來這裡也寫機槍兵。”
朱伯倫說：“昨日是我寫錯。原來兩個名字分列，抄到一處，把後一個人的兵種冠到前面。請把卡爾這處改回工兵，故字也先去掉，沒查到他已經死了。”
代信人將故字圈出，問母親昨日是不是來問戰亡訊息。朱把這句譯給她，母親把手套往桌上一放，說自己是來問那條訊息有沒有弄錯，今天才知道別人替她問成了另一件事。
代信人聽過轉述，又去看底稿末尾，說自己只是連該怎樣問恤款也寫上，省得以後再寄一封。若她不要，便去掉，並非有人要她現在辦什麼。
韋爾納太太看著朱，用德語說：“錢的事以後再問。我今天問卡爾在哪裡。這個請你照著告訴他。”
朱依她的話譯過，沒有添自己認為應該怎麼處理。代信人點頭，將擬辦事由那一行劃去，另取紙重寫，封套上的兵種也改回來。母親看見他動筆，才把手套拿回去。
櫃上還有一位來取譯信的人，站在她身後等。母親將包往腳邊放，想挪開給人先取，代信人卻請她坐完，改稿很快，用不著出了門再等自己叫。
朱站在旁邊等新稿，聽見背後取信的人用手敲櫃沿。他原來準備將報紙更正的前後經過都講一遍，此時只把卡爾這一行指給代信人，問中文的家屬稱呼能否寫明是母親，別仍讓人猜是誰來問。
代信人把詢問者那一欄轉給她。她拿起筆，寫下自己的姓名，最後一個字母尚未寫完，便停住問朱，這一格是不是將來收回信的人。
朱說是，詢問卡爾，回信交給她自己。代信人原先在旁邊留了朱先生轉的空處，聽見後便劃掉，說若寄回的是外文，她還得再找人讀。
韋爾納太太說：“我會來請人讀。信先給我。”
朱替她譯完，代信人沒有再爭，問回信地址仍留原處還是用櫃上代收。她選原處，親自照舊信封抄了一遍，寫完拿給代信人，請他別往抄錯的封套上再補，換一張乾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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