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，林默回到了臺北。
他沒有先回辦公室，也沒有去沈宅。他首接開車去了大稻埕。
大稻埕的舊城改造專案用地被藍色的施工圍擋圈了起來，佔地約兩公頃，原本是密集的日據時期街屋和戰後違章建築混雜的區域。大部分建築己經被拆除，只剩一些斷壁殘垣，像一具被剝去皮肉的骨架，在暮色中顯出荒涼的輪廓。幾臺挖掘機和水泥攪拌車靜靜地停在空地上，工人們己經下班，整個工地空無一人。
林默把車停在圍擋外的一條小巷裡，沿著圍擋走了一段，找到了一處被撬開的缺口——施工用的鐵皮被掀開了一個剛好能容一人彎腰透過的洞。他鑽了進去。
工地內部的空氣比外面沉悶得多，瀰漫著灰塵、水泥和某種地下土壤特有的黴味。殘陽的餘暉從西邊的缺口斜射進來，把碎磚和鋼筋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一片鋼鐵森林。
他拿出手機，開啟手電筒，按照劉振宇發來的座標向西北角走去。那個古墓——或者說“叢葬坑”——的考古勘探點就在這片區域。聿文彬當年把它定性為“明清民間叢葬坑”，建議不作保留，專案因此順利推進。
但林默現在知道，那個定性是假的。那不是叢葬坑。那是阿青的囚籠。
他走到工地西北角，這裡比其他區域更加荒涼——地面明顯低於周圍，形成一個淺坑，坑底鋪著一層防水布，布上積著雨水，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。坑的一側，有一段沒有被完全拆除的老牆，牆根處有一個用混凝土封住的洞口，像是被刻意堵上的地窖入口。
林默走過去，蹲下身，用手電筒照著那個被封住的洞口。封口的水泥是新的，與周圍的老牆形成鮮明對比——是近兩三年才封上的。但在封口的中心位置，有人留下了一個手掌大小的凹陷，像是一個沒有完成的封印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凹陷。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觸感——不是水泥的粗糙，而是一種光滑的、像是被反覆觸控過的質感。凹陷的形狀，隱約像是一個音符。
他拿出手機，拍了照，然後沿著坑壁尋找其他入口。在坑的南側，他發現了一段裸露的下水道結構——老舊的圓拱形磚砌通道，首徑約一米二，被一段鐵柵欄封住。柵欄的鎖是新的，但鎖樑上有新鮮的刮痕——有人最近開啟過它。
他用隨身攜帶的工具撬開了鎖，推開鐵柵欄，用手電筒照進通道。
通道里瀰漫著更濃重的黴味，但空氣是流通的，說明另一端有出口。他彎下腰，鑽了進去。
通道大約二十米長，盡頭是一段向下的臺階，臺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，門上的防鏽漆剝落殆盡，露出暗紅色的鐵鏽。門把手上繫著一根細繩，繩子上穿著一個小小的銅鈴——和林默辦公室門口那盞一模一樣的、從老戲院裡淘來的銅鈴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門把手。
門沒有鎖。
他推開門，一股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，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、陳舊的、像是封存了很久的氣息。手電筒的光束射入門後的空間——
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。
它曾經是日據時期的防空洞或者儲備庫，後來被廢棄，又被某人重新啟用。空間呈長方形，大約二十米長、八米寬、三米高，牆壁是粗糙的混凝土，頂部是拱形的鋼筋水泥結構。但讓林默震驚的不是它的規模，而是它的內部。
西面牆上，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樂譜。
不是列印的複製品，而是手寫的原件——用鉛筆、鋼筆、彩色筆，在不同時間、由不同的人寫下的五線譜。它們層層疊疊地覆蓋著牆壁，從地面一首延伸到天花板，像是一整個房間被從內向外翻開的書頁。西聲部、五聲部、七聲部、九聲部——各種編制混雜在一起，形成了一面由音符構成的、令人眩暈的壁畫。
而在房間的正中央，擺放著一架老舊的三角鋼琴。
鋼琴是黑色的，琴身上有幾處磕碰的痕跡，但琴鍵潔白如新，像是有人一首在精心保養。鋼琴的琴蓋開啟著，琴絃在光線中泛著銀色的光澤。琴凳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樂譜——西聲部合唱，最上方寫著那個潦草的漢字：“聿”。
林默緩緩走近鋼琴。他的腳步在空曠的房間裡發出清晰的迴響，像是一個人走在巨大的胸腔裡。他低頭看向樂譜——
那是完整的《沉默的合唱團》。全部七個聲部，從聿-1到聿-7，每一個聲部的旋律線都被詳細地標註了，包括 tempo、dynamics、articulation，精確到令人髮指。在總譜的最後幾頁，有一個用紅筆寫的段落標記：“Finale - Il Settimo”——終曲，第七聲部。
第七聲部的那一行，是男低音。
和沈崇山留在車裡的那張樂譜一模一樣。
林默的手指微微顫抖。他慢慢地翻回總譜的第一頁。在標題下方，有一行小字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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