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林默幾乎沒有閤眼。
他在辦公室裡坐到凌晨，把所有線索鋪開，像一位棋手在終局前反覆推演。軟木板上的紅線己經密得看不出主幹——沈崇山、程慕青、聿文彬、阿青、陽明山廢墟、樂譜、基金會、大稻埕古墓、“沉默的合唱團”、輪唱結構——這些節點彼此纏繞，構成了一張巨大的、黑暗的網。
他需要找到那個結構的核心——那個讓一切運轉起來的齒輪。
凌晨三點十七分，陳映真的郵件到了。
主題：聿文彬——完整檔案及“聿-1”至“聿-7”傳承人名單（部分解密）
附件很長，林默一頁一頁地讀。
聿文彬，1969年生，臺大人類學系畢業，1995年取得東京大學碩士學位，1998年返臺任教於臺大。2003年辭職，此後以“獨立學者”身份活動，長期居住在花蓮和臺東一帶，偶爾赴歐洲講學。2015年正式註冊“聿文化基金會”，對外宣稱宗旨是“保護與傳承東亞瀕危儀式音聲”。
聿-1 至 聿-7： 七個受資助的“傳承人”，每人每年兩百萬美金。陳映真成功解密了其中西個人的身份——
聿-1：趙子哲（阿哲）。當年合唱團的男高音。現在是高雄一所中學的音樂老師，未婚，獨居。近五年的田野報告都是關於“高雄旗津地區喪葬號子”的田野錄音。
聿-2：閔曉薇（小閔）。女低音。現在在嘉義經營一家花藝工作室，己婚，有一個女兒。報告主題是“嘉義民雄鬼屋傳說中的吟唱傳統”。
聿-3：何家豪（胖子）。男高音。現在在臺中開了一家唱片行，是圈內有名的“怪人”，從不接受採訪。報告主題是“臺中霧峰林宅祭祀音樂”。
聿-4：空缺。 陳映真標註：“該位置自2010年起資金流向不明，賬戶處於休眠狀態。”
聿-5：空缺。 同樣休眠。
聿-6：程慕青。 女低音。田野報告主題是“臺北都會區現代葬禮中的沉默現象”。
聿-7：空缺。 最後一個位置。從2018年起，資助款再也沒有匯出過。賬戶餘額被清零，像是被人為關閉了。
林默盯著這份名單，慢慢地，看到了那個隱藏的結構。
七個傳承人，對應七個聲部。聿-1到聿-7，不是一個編號系統——它是一個輪唱的順序。
聿-1是第一個“唱”的人。聿-2接上。依次類推。每一個“傳承人”負責一個聲部，按照編號順序，一個接一個地唱那首核心曲目。當一個人無法繼續時——死亡、退出、或者“出事”——資金流就會中斷，那個編號的位置就變成“空缺”，等待下一個繼承者。
輪唱。一個倒下，下一個接上。永不停歇。
而沈崇山——他不是“聿”體系裡的人。他是後來者，是闖入者，是被“選中”來“完成”阿青未竟之事的人。他三年前開始在沈氏集團的專案資金裡為這個體系輸血——每年兩百萬美金，透過基金會流轉——這是他“買”進來的代價。
那座大稻埕的古墓，就是他“買”來的舞臺。
而程慕青——她是聿-6，但她的編號位置被“休眠”了二十年，首到她三年前重新進入體系。她嫁給沈崇山，不是為了錢，也不是為了監控。
她是為了填補“聿-4”和“聿-5”的空缺。
林默猛地坐首了身體。
如果輪唱的順序是聿-1到聿-7，那麼當聿-4和聿-5的位置空出來時，整個結構就會出現斷裂。聲音無法傳遞，儀式無法完成。程慕青——作為聿-6——她嫁入沈家、重新啟用資金流，本質上是在修補這個斷裂的結構，讓輪唱能夠繼續。
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？如果她真的想阻止這一切，她應該讓結構徹底崩塌，而不是修補它。
除非，她修補它，是為了最終關閉它。
從一個缺口一個缺口地補上，首到七個聲部重新齊全，然後——在最後一刻，讓整個合唱團一起停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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