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到什麼？”
“第六聲部。”
林默的瞳孔收縮了。他屏住呼吸，在寂靜中傾聽。
書房裡只有空調的低鳴和窗外風吹過鳳凰木的沙沙聲。沒有任何歌唱的聲音。沒有任何樂器被彈奏的聲音。
但程慕青的表情變了。她的頭微微歪向一側，像是側耳傾聽一首很遠處的樂曲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，像是要跟著哼唱。
“你聽不到。”聿文彬說，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，“你的耳朵還沒有被開啟。但慕青聽得到。她一首都聽得到。”
程慕青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。不是恐懼的顫抖，而是一種共振。像是她的身體正在與一個看不見的頻率同步，每一個細胞都在按照某個旋律的節奏振動。
“它在……開始了。”她的聲音變得飄忽，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接管，“第六聲部……它在流動……”
她緩緩抬起雙手，像是一個準備開始指揮的指揮家。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劃出複雜的軌跡，像是撫摸著看不見的琴絃。她的嘴唇微張，發出一個極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音——
“啊……”
那不是一個歌詞。它是一個母音。一個純粹的、沒有任何意義的、從胸腔最深處升起的聲音。
林默感到一種奇異的寒意從脊椎升起。不是恐懼，不是厭惡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——被邀請的感覺。像是那串音符正在輕輕地、持續地叩擊著他的意識之門，請求進入。
他後退了一步。
程慕青的聲音越來越大。她的女低音聲部開始成形——平緩、深沉、帶著一種大地般的厚重感。它與林默在樂譜上看到的、被反覆圈畫的男低音聲部形成了完美的和聲關係——兩者交織在一起，像是兩條河流在山谷中匯合，共同流向一個看不見的海洋。
聿文彬站在窗前，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嘴唇也在動，發出那個最開始的、引導性的聲部——聿-1。第一聲部。
兩個聲部。第六和第一。它們在書房的上空交匯、纏繞、融合。
空氣似乎發生了變化。林默感到一種奇異的壓迫感——不是物理上的，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。像是房間裡的空間本身正在被重新組織，被那些無形的振動塑造成一個新的形狀。
他必須阻止它。
他向前衝去，一把抓住了程慕青的肩膀。
“停下！”
程慕青的身體猛地一震。她的歌聲戛然而止，像是一根被突然撥斷的琴絃。她睜開眼睛，瞳孔放大，目光中沒有焦距，像是剛從一個很深的夢裡被拽出來。
聿文彬也睜開了眼睛。他看著林默，目光中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深沉的、近乎悲哀的理解。
“你阻止不了它。”他說，“它不在她身上。它在結構裡。只要有兩個以上的聲部被唱響，輪唱就會自動進行。你今天阻止了她，明天會有別人。你阻止了臺北，它會在高雄、嘉義、臺中重新響起。你殺了我，會有下一個聿文彬。”
“那就把它徹底關閉。”
“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？”聿文彬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，像是一把刀劃破了絲綢，“我試過二十年！我停止資助，我銷燬資料，我躲到花蓮的深山裡去。但它沒有消失。它只是等待。等待一個完整的七聲部。等待阿青回來。等待崇山唱出第七聲部。等待第六聲部重新響起。它在等待我們完成它。 你明白嗎？它不是一個陰謀。它是一個生命體。我們用聲音創造了它，然後它就獨立了。現在我們誰也停不下來它。”
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崩潰了。那個從容的、掌控一切的聿文彬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疲憊的、蒼老的、被自己的創造物折磨了二十年的男人。
“二十年……”他低下頭，雙手捂住臉，“我每天都在聽。它在我腦子裡唱。我醒著的時候唱，睡著的時候也唱。我己經分不清，哪些聲音是我的，哪些是它的。”
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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