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沿著那些淺色細帶折回到斷崖下方，攀著崖壁的凸起翻回了凹地邊緣。細沙從她的鞋幫上抖落下來，在身後留下一道斷續的痕跡。她繞過那隻石缽，從土包的北側下坡，碎石硌著鞋底，發出細碎的咔咔聲。她走回那道石門檻前的時候停了一步，門檻內側的風已經從背後吹變回了迎面吹，空氣裡的涼意比之前更重了一些，像是暮色開始滲進來了，但天色本身還沒有明顯的暗下來。
她跨過門檻，原路穿過窄道，經過石臺和那片散落的石柱殘骸，走過那座石橋。幹河床的泥塊在斜陽下顯得更厚更硬了，裂縫裡的暗影被拉長成一列列平行的深色線。她回到樟樹渡鎮北口那棵老樟樹的樹蔭下時，集市已經散了，街面上的攤位收了，只留下幾張空木桌板和零散在地上沒掃乾淨的菜葉子。成衣鋪的門還開著，那位年輕婦人正蹲在門檻上收晾在外面的一排布匹，看見她回來之後沒有多問，只是側了側身讓她過去。她穿過鎮子走到那座灰石塔前，塔身的青磚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淺淺的暖紅色，木門縫裡還透著她走之前留下的那道縫隙，沒有被動過。她把門推開進去，塔底層那八幅星圖在暮色的暗光裡比白天顯得更清晰了一些，像是光線變暗之後那些刻痕的深度更容易被辨識出來。
她站在那些星圖前，拿出那枚刻著的石片，把石片正面那道弧紋對準了第三幅星圖的中心位置。弧紋的彎曲方向和星圖中心一條隱線幾乎是平行的。她繞著塔底層走了一圈，在第三幅星圖正下方的地面上蹲了下來。地面是青磚鋪的，和塔底層其他地方一樣平整，但第三幅星圖正下方的那幾塊青磚的磚縫顏色比周圍的略微淺一些，像是灰泥的配方略有不同。她從腰間抽出短劍，把劍尖沿著磚縫刺進去，輕輕撬了一下，灰泥碎開了一些，露出一小段磚的邊緣。她把短劍換了個角度，把整塊青磚的邊緣都撬鬆了一遍，然後用手把磚塊提了起來。磚塊下面是乾透的灰土層，灰土層覆著一層細密的白色菌絲狀的東西，像是某種真菌長期生長後乾枯殘留的。她用手把那層菌絲撥開，灰土之下露出一塊鐵板，表面生了一層薄鏽，鏽色均勻，邊角處有幾道縱向的擦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劃過。她在鐵板的邊角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凹坑，用指尖按了一下，鐵板沒有反應。她又把短劍的劍尖插進鐵板邊緣的縫隙裡撬了一下，鐵板鬆動了，整塊被掀了起來。鐵板下面是一個方形的豎井，井口不大，剛好能容一個人雙腳併攏放進去。井壁用青磚砌成，磚面潮溼，長著一層深綠色的苔蘚，從井口一直向下延伸，深處看不清。
她把鐵板靠在牆邊，在井口蹲了一會兒，讓裡面的空氣和外面流通一下。豎井裡湧上來一股潮溼的土腥氣，帶著地下那種恆常的涼意。她從衣兜裡摸出火石和一小截事先備好的乾草莖，把草莖點燃了，火苗不大，但足夠照亮井口附近的一小段磚壁。她把草莖舉到井口上方垂下去，火苗沒有被吹滅，也沒有明顯偏斜。她側過身把腿探進豎井裡，腳踩到了第一塊磚稜，苔蘚很滑，她收了一下腳，用鞋底側邊壓著磚稜踩穩了才往下落。她一步一步地往下爬，每次換腳都把重心壓到最低再移動。豎井比她想象的要深，爬了大約三四丈才踩到底。底部是一層夯實的硬泥地，踩上去沒有浮土，像被反覆踩壓過多年。
她站在豎井底部，把草莖舉高了一些。井底的空間比井口大，是一間約兩丈見方的地下暗室，頂面不高，她伸手能碰到磚砌的拱頂。暗室的四壁用條石砌成，條石的表面有一層灰白色的鈣化沉積，像是長期受潮後礦物析出形成的。她在暗室裡慢慢走了一圈，發現北側的牆壁與其他三面不同——那裡的條石沒有鈣化沉積，表面乾燥乾淨，像是被人定期清理過。她站在那面牆前，把掌心貼上去，牆面的溫度比周圍的磚壁要高一些，微溫。她把環印貼上牆面，環印在那個接觸點上泛了一下光，很短促，像一道被壓扁了的金色火花在牆面上濺開又滅了。牆面在她移開手掌之後留下了一枚淺色的掌印，掌印的輪廓和她掌心環印的形狀完全一致，掌印的線條正在從淺色逐漸加深，變成一種和周圍條石顏色相近的暗色，幾息之後融入了石質之中，看不出痕跡了。
她退後一步，那面牆從她手掌貼過的位置開始發出細密的裂紋聲響，像乾裂的泥殼在緩慢開片。裂縫沿著條石的接縫向四周擴散，交錯著連成一整片龜裂的紋理，然後那些裂縫之間的石質開始起皮，薄薄的一層一層地捲起來，像乾透的漆皮被撬開。石皮脫落之後露出了一面全新的石面——顏色比原來的條石淺，表面光滑，像是被重新打磨過。石面上刻著一幅畫，畫面正中是一個俯視角度的人形輪廓，仰面躺著，四肢舒展，掌心朝上。人形輪廓的胸口位置畫著一枚圓形標記，和她掌心的環印大小接近，標記周圍輻射出許多細線，通往人形的四肢末端和頭部的方向。人形輪廓下方刻著一行字，字型端正：環印即地圖。掌伸則路現，掌合則路隱。她把這行字看了兩遍，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她慢慢把手掌伸平，五指自然張開。暗室裡沒有發生變化，她等了幾息，依然沒有動靜。她又把手掌翻過來，環印朝上，五指張開伸向面前那幅人形輪廓。環印表面亮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光，光幾乎透明，但確實存在。那道光照在了人形輪廓胸口那枚圓形標記上，光接觸到的瞬間，人形輪廓的四肢方位開始泛起一圈一圈極細的漣漪，像水紋一樣從胸口向四肢末端擴散。她循著那些漣漪的走向看過去，左臂方向的那道漣漪擴散到手掌位置時形成了一股穩定的流光，沿著人形輪廓的左手指尖延伸出去，在石面上畫出了一道細長的弧線，弧線的末端指向暗室西北角的地面。她走過去，蹲下來摸了摸西北角地面上的夯土，土質硬實，但她在土層表面摸到了一小塊鬆動的邊緣。她把那片鬆動的地面摳開，下面是一隻陶碗，碗口朝下扣著，和她在井下石室裡見到的那種一樣。她把陶碗翻過來，碗裡沒有東西，但碗底刻著一枚箭頭圖案，箭頭指向偏北方向。她站起身，把陶碗拿在手裡，環印的光已經熄了，牆面上的裂紋也停止了擴散。她沿著那枚箭頭指示的方向走到暗室的北牆根，牆面同樣是條石砌成，但那條石之間的接縫處塞著一塊鬆動的碎石，像是被人刻意填進去的。她把碎石摳出來，接縫後面露出一道狹窄的孔隙，孔隙裡放著一卷布，布的顏色發黃，疊得緊實。她抽出布卷展開來，裡面裹著一本薄薄的冊子，冊子的封皮上寫著四個字——北境紀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