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攤著今天的戰報，廣成子還沒看完。
戰報旁邊擱著番天印，金光閃閃的，在昏暗的帳裡格外扎眼。番天印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了，從元始天尊賜給他的那天起就沒離過手。以前他看著番天印覺得踏實，現在他看著番天印覺得……沉。
不是法器沉，是心裡沉。
番天印砸過多少人？他數不清了。每一個被番天印砸中的人，因果線都從對方身上牽出來，纏到他手上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：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因果線，紅的黑的灰的，白天在帳裡看還不覺得，現在燈暗了，因果線反而更清楚了，因為它們在微微發光。
趙公明的手可不是這樣的。趙公明的手上因果線幾乎看不見，他擦桌子、泡茶、給窮人盛粥，做什麼都輕輕鬆鬆。
廣成子把手縮排袖子裡了。
他又想起趙公明說的那句話：“別太累了。”
普普通通的字。沒有大道理，沒有因果哲學，沒有道之辯。但這幾個字砸在他心裡，比番天印砸在封神榜上還響。
他有多久沒有安安靜靜喝過一杯茶了？
細細想來：從封神大劫開始，他就沒有安安靜靜喝過任何東西。喝水是灌的，灌完就走；喝丹藥化水是仰頭一口悶，悶完就上戰場；在玉虛宮喝靈泉仙釀是跪著喝的，師尊在上方坐著，他在下方跪著，喝完還得聽訓。
他什麼時候坐下來，慢慢地，安安靜靜地，喝過一杯茶？
沒有。從來沒有。
封神大劫以來，他一直在戰鬥。打商朝守軍，打散修，打準提派來的西方教弟子，打各種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妖魔鬼怪。打完了這一場打下一場，殺完了這個殺下一個。他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，更別說坐下來喝茶了。
可趙公明有。趙公明坐在客棧裡，慢慢地擦桌子，慢慢地泡茶，慢慢地跟客人說笑。他的因果線乾乾淨淨，他的修為在漲，他的日子過得……
廣成子閉上了眼。
文殊今天在帳裡說的那句話又冒出來了：截教弟子現在的生活，是不是比我們好？
他不想承認。他是十二金仙之首，他跟了元始天尊最久，他不能承認這種話。但那碗茶的味道還留在嘴裡，甘甜的，溫的，從嗓子暖到胃裡：那是他封神以來喝過的最好喝的東西，比靈泉仙釀好喝，比丹藥化水好喝。
因為那碗茶是慢慢喝的。
廣成子睜開眼，看著帳頂。帳頂是粗布的，縫了幾塊補丁，有一塊補丁的顏色跟別處不一樣，是灰藍色的，大概是哪次打仗時被燒了個洞，親兵給補上的。
他忽然想：修仙是為了什麼？
他修了三萬年。三萬年前他是個凡人，在崑崙山腳下種地，有一天元始天尊路過，看他骨骼清奇，收了他當弟子。三萬年來他勤修苦練，從煉氣到金仙，從金仙到大羅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他以為修仙是為了得道，是為了超脫，是為了——
為了什麼？
為了今天這樣？蹲在炭盆前燒水泡茶，喝完一碗涼茶，嚼著花生米，看著手上的因果線發呆？
廣成子苦笑了一下。他伸手把番天印拿過來，擱在手心裡掂了掂：沉。真的很沉。不是法器本身的重量，是法器上沾的那些因果，那些殺伐，那些他親手砸下去的每一擊。
他把番天印放回案上，動作比平時輕了很多。要擱以前他都是隨手砰的一聲。今天他輕輕放下的，幾乎沒有聲音。
燈又跳了一下，這次火苗歪了，快要滅了。油見底了。廣成子沒有去添油，就讓那盞燈慢慢暗下去。
帳裡越來越暗，他的影子在帳壁上越來越長，越來越淡，最後跟黑暗融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
黑暗中，他摸到那包茶葉，把粗麻布重新包好，草繩繫上。他猶豫了一下，沒有把茶葉放進行囊，而是塞進了貼身的衣襟裡：挨著心口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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