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京城，西郊西山。
暮色四合，半山腰那棟平日裡燈火通煌的陳家別墅，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鬱。庭院裡的名貴景觀樹在秋風中沙沙作響，像是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抓撓著什麼。
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緩緩駛入別墅庭院，車門開啟，陳延年弓著身子，和陳少雄一左一右，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將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攙扶了下來。
這老人正是陳問天。
只不過幾天的時間，就抽乾了這位曾經睥睨天下老人的精氣神。他原本合身的唐裝此刻空蕩蕩地掛在身上，兩頰深陷，顴骨高高地凸起，皮膚鬆弛且泛著一股病態的灰敗。
他的眼窩深陷，眼神卻依舊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戾氣，只是這戾氣如今被虛弱的身體拖累，顯得有些外強中乾。
走路時，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，又像是踩在棉花上，每一步都重心不穩，全靠兩個人的攙扶才勉強沒有摔倒。
“爸，您看看您，醫生再三叮囑讓您再住一段時間，醫院的裝置設施畢竟齊全得多，各科室的專家隨叫隨到。您非要強行出院，您看看您現在，連路都走不穩了！”陳少雄一邊費力地架著父親，一邊帶著幾分抱怨和關切說道。
陳問天猛地停下腳步，枯瘦的手臂一掙，喘息著怒喝：“你走開！”
他這一推，本就虛浮的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，像截枯木一樣朝旁邊歪倒。
“爸！”陳少雄嚇得魂飛魄散，趕緊一把撈住他，額頭瞬間冒出冷汗，“您看看您，站都站不穩，還發這麼大的火！摔著了怎麼辦？”
“你……你給我滾！”陳問天胸口劇烈起伏，喘著粗氣怒罵道。他的聲音嘶啞，再也沒有了昔日那種中氣十足、一言九鼎的威嚴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風箱般的嘶啞，但那眼神里的兇狠，卻絲毫未減。
“好，好，好，爸，您別生氣，您消消氣，我不說了，行不行？”陳少雄知道父親的脾氣，此刻只能陪著笑臉，壓下心頭的火氣，“來，我扶您去臥室躺下，您得好好靜養。”
陳問天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死死地咬著牙關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他那張消瘦的臉上肌肉緊繃，顯然，他是在用極強的意志力硬撐著。
現在的他，心裡壓著太多太多的事情，每一件都足以要了他的命。他根本沒有那個閒工夫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耗著，有些事，必須他親自回來處理，哪怕拖著這副殘軀。
“去書房！”陳問天喘息著，抬起無力的手臂，朝著二樓的書房方向指了指。
“爸，您就應該好好靜養，怎麼還去書房？”陳少雄眉頭緊鎖，帶著關切責問道，“有什麼事讓我和陳叔辦不就行了？”
陳問天猛地轉過頭，滿含怒意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瞪向。
“去書房！去書房！”陳少雄被看得心裡發毛，知道拗不過倔強的他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和陳延年一起，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上了二樓，讓他躺在了書房那張鋪著軟墊的躺椅上。
“爸，您好好休息，什麼都不要想。我這就讓周醫生過來，給您把把脈，開幾副調理的方子。”陳少雄彎腰說道。
“沒事，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，暫時不需要。”陳問天閉著眼，揮了揮手，聲音虛弱卻不容置疑，“沒事的話，你就先回去吧，這裡有小陳陪著我就行了。”
他迫不及待地想讓自己的小兒子離開。
陳少雄會意，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陳延年，面色凝重地叮囑道：“陳叔，我爸就拜託你了。他現在的身體，經不起半點折騰，千萬不能讓他太過於操勞，更不能讓他情緒激動，明白嗎？”
“少雄少爺放心，我心裡有數，會注意的。”陳延年趕緊躬身應道。
陳少雄又湊到陳問天耳邊叮囑了幾句，這才轉身準備離開。可他剛走到書房門口，腳步卻猛地頓住了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。
他轉過身，快步走回躺椅旁，目光在陳延年身上掃過。
陳延年何等乖覺，立刻躬身道：“老爺，少爺，我先出去給您沏壺熱茶。”說完，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，並輕輕帶上了門。
書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，空氣瞬間變得凝重而壓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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