項紹忠那張本就失了血色的臉，這會兒幾乎白成浸透的灰，唇哆嗦得連成一串碎響，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絲氣音：“……廣南……原來、原來是扶風書記……竟、竟是蘇書記的……”那幾個字像滾燙的炭星，猝然烙進耳裡，他肩窩猛地一塌，脊樑像是被人從後抽走了寸勁，軟下去半寸，指節無意識蜷緊，卻又松得發虛，“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啊……那些專案，我只當是牽線，他們……他們背地裡怎麼就……我哪敢往蘇家那邊想——誰、誰敢那麼想啊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飄越散，倒像連自己都不信了。
“也許你是不知道，但是他們卻明明知道，還將蘇扶風同志置於死地。”慕東峰截住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像貼著骨刮過來，“你現在還覺得他們就是一個生意人？他們和你是心貼心的嗎？他們背地裡瞞著你做了多少的事情你知道嗎？”
慕東峰字字誅心，“你之所以被他們看重，不是因為你能力有多大，而是因為你好騙，你被他們矇在鼓裡而不自知，他們之所以願意不斷地扶持你，是因為你能夠為他們賺更多的利潤罷了！”
最後幾句，字字都像摁在項紹忠心口舊傷上。
項紹忠的眼睫顫得厲害，悔和空攪在一起，連呼吸都發滯——原來他以為的“被看重”，竟只是別人眼裡最趁手的“工具”？之前防線塌了，此刻才覺出，魂裡那點自恃、那點僥倖，是真被剖開了……
他忽然抬了抬手，像想攥住什麼，指節卻只虛虛抵在膝上，終究什麼也沒抓住。喉裡滾了半圈，那點氣音竟慢慢沉成了啞而實的聲：“……那我……我現在算什麼？”
問得輕，倒像不是問慕東峰，是問自己——問自己的心。
他問得那樣輕，像連自己也怕聽見答案。
可那幾個字一齣口，竟像把心口最後一層薄紗也扯透了——無法憤怒，無法辯解，只剩逐漸讓人發冷的清醒：
原來自己這麼多年的驕傲，不過是別人手裡使慣的引線；他自以為是的能力，不過是人家捧起來的謀取暴利的工具罷了。
而現在想起來，自己居然連神秘的梁文福是什麼樣子都不確定，還有那個蒯進，究竟叫蒯進還是叫蒯東寶，自己都不知道。
更遑論他們那些出事不要緊，一切有他們的承諾，真是太可笑了，自己原來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為了工具和背鍋俠。
哈哈哈！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，開始聲音很大，後來卻逐漸變小，直至最後變成了啜泣聲……
慕東峰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等著他自己將自己過濾洗淨。
屋子裡唯有窗外一絲極淡的風聲，拂過，又像是特意為這悔意留了點餘地，不等他逃，也不迫他跪。
良久，項紹忠終於停止了啜泣，慢慢地抬起頭，此時他早已經淚流滿面，他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“……那我……該怎麼，我，還能做些……什麼……”
“我要知道梁文福的所有情況，一點都不要漏——連他經手的專案裡牽扯到哪些部門、那些部門現在的負責人姓甚名誰，你都給我一字不漏地列清楚！”慕東峰聲音壓得低，卻像鋼稜刮過桌面，那雙眼在昏光裡沉得看不出底。
話音剛落，門從外頭輕輕一叩，羅海峰已經邁了進來，肩線還攜著外頭的風，臉上那抹喜色卻像突然點亮的炭火，“東峰——蒯進那個假名，總算釘實了！真名蒯東寶，行蹤已經鎖死，跑不了！”
“好！”慕東峰眉一緊，脊背不由從椅背離開半寸，那一瞬連指節都繃著，像是悶久的弦終於讓人撥響第一聲。
可就在這口氣還沒松利時，褲袋裡的手機猛地顫起來，不是尋常綿震，是急迫地、一下挨一下地叩著腿側，像某種不容推拒的催令。
他抽出來一看，螢幕上是一串陌生號——這種時候的陌生號，往往要麼是把人往上提的，要麼……就是往下拽的。他還是穩著呼吸接了：“你好，我是慕東峰。”
“慕東峰同志，”聽筒裡傳來的聲線不急不緩，卻像裹著層薄冰，“我是省紀委調查組——費東君。”
費東君。
這三個字在慕東峰心口一撞——李春江那回，他在病房門口當著一眾的人，沒繞沒躲，那一巴掌算是明明白白扇在了對方面門上。如今這人親自來電，哪裡會是什麼好事？
“費東君同志，有什麼指示？”他淡淡地問道。
“指示談不上，”費東君輕笑了一聲，那笑裡幾乎能聽見得意的紋路，“就是我們這邊對有些證據進行復核的時候發現了一些問題，需要請你過來配合調查——慕東峰同志，還是早些來，別讓我們二次請。”
最後半句，像是慢悠悠替他把“你就等著吧”四個字，一個一個擺到了他耳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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