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承簡被押下去後，朝門的風沒停，只是換了方向。
第一個撞上來的是謝家。
謝秉衡的門生一大早遞了帖，說謝老病得重，請朝上諸公“勿再以舊案驚擾老臣”。帖子上沒有一個字提監國，可滿朝都讀得出另一層意思：連謝秉衡這樣的人都被舊案驚病了，誰還要往上查，誰就是不給老臣活路。
蕭景恆只問了一句：“謝老病了幾日？”
門生答不上來。
“昨夜魯承簡跪奏，謝老還在燈下看摺子。”蕭景恆把一張舊值冊拍在案上，“病得真快。”
帖子當場被退了回去。
謝秉衡沒有出山。
他閉門，卻也沒有替任何人說話。
可謝家的門剛閉上，第二道帖又遞進了都察院。
這一回不是請安，是一封“老臣乞骸骨”的舊筆跡。筆跡摹得很像，像到都察院的官員幾乎就要代遞。蕭景恆趕到時，那封帖已經擺在案上，墨跡尚新。
“謝老的字，最後一鉤是斷的。”蕭景恒指著那個“臣”字，“他晚年手顫，寫到這裡，鉤提不上來。這封帖的鉤，又穩又長。”
“摹帖的人，沒見過他寫字，只見過他的摺子。”
“摺子是抄手抄的，抄手會把斷鉤補圓。”蕭景恆把帖紙翻過來，背面有一行極小的押記，“押也是假的。謝老的押，壓在‘乞’字上頭；這一封，壓在了紙邊上。”
都察院時任堂官冷汗涔涔：“二殿下，這若要遞上去，老臣百口莫辯。”
“所以從今日起，凡署老臣之名的帖，先核押，再核筆，後核人。”蕭景恆道，“三道里少一道，都察院不受。”
這道令下得低調，卻把“借老臣之名說話”的口子，先紮了一道。
謝家這條路斷了，謝秉衡自始至終沒有出山。
第二個撞上來的是裴相。
裴元輔那天早上沒有穿朝服。他坐在值房裡，聽著外頭一遍遍傳“白敬存是裴府舊門生”，始終沒有開口。有人勸他：裴相只要說一句“學生之過，非門風之過”，便能把這頁舊案輕輕揭過去。
老相搖頭。
“我若開口，便是承認裴府教出過賣名的人。”
“裴相本就教出過。”勸話的人說。
裴元輔閉上眼。
三年前，南廟私教奏札案發，白敬存死籍銷名。銷名之前，白敬存曾在裴府門下讀過兩年書。那兩年，裴元輔還當他是塊材料，親手替他改過一篇文章。
文章寫得漂亮。
漂亮到裴元輔如今想起來，還認得那筆鋒。
“他不是壞學生。”裴元輔忽然開口，像對自己說，“是我當年看走了一件事——我只教他怎麼寫好文章，沒有教他，文章寫得好，最容易拿去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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