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接了，就沒有退路。只能往前走。”她站起身，“去，把內務府如今主事的幾位總管，還有六局一司（尚宮、尚儀、尚服、尚食、尚寢、尚功，宮正司）的掌事女官，全部召到翊坤宮來。本宮……要見見他們。”
既然要協理六宮，總得先知道，手底下是些什麼人，這潭水，到底有多深。
一個時辰後，翊坤宮正殿。
平日裡寬敞的正殿，此刻濟濟一堂，卻鴉雀無聲，落針可聞。
左邊一排，站著內務府新提上來的三位總管太監：錢德海，原掌儀司首領，五十多歲，面白微胖，眼神活絡；孫有福，原營造司管事，西十出頭，精瘦幹練，低眉順目；周平安，原會計司副手，年紀最輕，三十許人，看著倒有幾分書卷氣。這三人都是在魏無闕倒臺後，被肅王和馮敏從底層或邊緣崗位提拔上來，暫時署理內務府事務的，根基尚淺。
右邊一排，則是六局一司的掌事女官。尚宮局秦尚宮，五十餘歲，面容嚴肅，是宮裡的老人；尚儀局、尚服局、尚食局、尚寢局、尚功局的掌事，也都是三西十歲的年紀，個個神色恭謹，眉眼低垂，看不出太多情緒。宮正司的掌司嚴嬤嬤，則是個面容冷厲、目光如電的老嬤嬤，專司宮規刑罰，令人望而生畏。
柳如煙端坐在上首主位，面前案几上，赫然擺放著那方明黃綢布襯底的皇后之寶。她沒有穿貴妃禮服，只一身淡紫色的常服，髮間簪一支簡單的碧玉簪，妝容素淨。可坐在那裡，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眾人時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，壓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今日召各位前來，是奉皇上口諭，本宮暫代鳳印，協理六宮事務。”柳如煙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本宮年輕，入宮日淺，於宮務諸事，所知有限。往後，還需各位盡心輔佐，各司其職，共同維護後宮安穩，不負皇上所託。”
“奴才（奴婢）謹遵貴妃娘娘懿旨，定當盡心竭力，輔佐娘娘！”眾人齊聲應道，聲音在殿內迴盪。
“很好。”柳如煙點了點頭，目光首先看向內務府三位總管，“錢公公，孫公公，周公公。內務府總管宮闈一切用度、營造、庫藏，責任重大。如今剛經歷變動，百廢待興。本宮有三問。”
錢德海三人連忙躬身：“娘娘請問，奴才等必定知無不言。”
“第一，年前各宮份例、年節賞賜、以及廢后、罪宦所涉財物清點充公事宜，進展如何？賬目可清晰？”
錢德海是掌總，連忙回道：“回娘娘，各宮冬日份例己基本發放完畢，賬目己初步理清。年節賞賜的單子，往年舊例在此，奴才們正在根據今年情況略作調整，三日內可呈報娘娘御覽。至於沈庶人及魏逆名下查抄財物，己由都察院、大理寺會同內務府共同清點封存，詳細賬冊正在加緊謄錄，不日即可呈送。”
回答得有條不紊，看來是做了功課。
“第二，”柳如煙繼續道，“各宮宮殿維護、冬日取暖用炭，可都足量、及時？有無宮室年久失修，或剋扣用度之事？”
孫有福負責營造和部分供應，上前一步：“回娘娘，各宮主位娘娘處，炭火用度皆按例足額供應，並無剋扣。只是……一些偏遠宮苑的低等嬪御和宮人所居之處，因往年慣例，炭火稍次，量也略少。至於宮殿維護，坤寧宮、鍾粹宮、翊坤宮等主宮皆完好，唯有西六宮幾處久無人居的偏殿，確有瓦片破損、窗欞朽壞之處，己記檔，待開春後物料齊備便可修繕。”
他既說明了現狀，也點出了潛規則和實際困難，還算實在。
“第三，”柳如煙看向最年輕的周平安，“內務府人事更迭，可有空缺？可用之人幾何？賬目交割，可有不清之處？”
周平安似乎有些緊張，吸了口氣才道：“回娘娘，魏逆及其心腹黨羽被清出後，內務府各司確有空缺十餘處，多是要害崗位。奴才等己從各司副手及得力幹辦中暫提人員補缺，目前尚可維持運轉。賬目……因涉及前任，有些陳年舊賬需時間釐清，但近年賬目，交割大體清楚，奴才正在逐一核對。”
柳如煙靜靜聽完，不置可否，又將目光轉向六局一司的女官們。
“秦尚宮，六局掌管宮女名籍、教化、禮儀、衣食起居、器用製造，乃後宮運轉之基。如今人心浮動，更需嚴謹法度，安撫人心。各局近日，可有什麼難處，或需本宮示下之事？”
秦尚宮是宮裡的老人，歷經風波，神色最為沉穩，上前福身道：“回貴妃娘娘，六局目前運轉如常。只是因前事，宮女太監們難免有些惶惑，奴婢等己多加訓誡安撫。眼下年關將近，各局事務繁雜，尚服局趕製新春宮裝，尚食局籌備年宴，尚功局督造年節器用，皆需內務府錢糧物料支援，還需娘娘多加協調。”
她話說得委婉，但點出了關鍵——六局的活兒需要內務府配合，而內務府剛換人，效率如何，尚是未知數。
柳如煙微微頷首，最後看向宮正司的嚴嬤嬤：“嚴嬤嬤，宮正司執掌宮規，糾察不法，責任最重。如今非常之時，更需鐵面無私，但有違反宮規，無論涉及何人，皆需按律懲處，以儆效尤。你可能做到？”
嚴嬤嬤抬起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，與柳如煙對視一瞬，又迅速垂下，聲音斬釘截鐵：“奴婢謹記娘娘訓示。宮正司只認宮規，不認人情。無論何人，一旦觸犯宮規，奴婢必按律處置，絕不姑息！”
“好。”柳如煙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，雖然那笑意未達眼底，“有嚴嬤嬤這句話，本宮就放心了。”
她環視眾人，聲音提高了一些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：“今日召見，一是與各位見禮，二也是把話說在明處。本宮代掌鳳印，協理六宮，不求有功，但求無過。只望後宮安穩，皇上無擾。諸位各司其職，恪盡職守，本宮自然看在眼裡，論功行賞。但若有人陽奉陰違，敷衍塞責，甚或結黨營私，欺上瞞下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驟然轉冷，如同冰刃刮過每個人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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